记者　彭  凯　杜  雍

硕士研究生毕业（受访者供图）

 

　　【人物档案】

　　苗训，威宁自治县黑石头镇人。

　　如今，他是国家公派的联合培养博士生，在意大利罗马大学攻读力学专业，航天发动机方向。

　　他的求学路，是一串用脚印磨出来的路程：黑石头镇大桥小学、黑石头镇第二中学、威宁民族中学、贵州理工学院、贵州大学、湘潭大学……

　　大二那年，常年重病的父亲过世，原本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苗训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没再向家里伸手要钱。

　　2025年，他拿到了3万元国家奖学金，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翻修了漏雨的屋顶。也就是这一举动，让无数网友在短视频中认识了这位从大山走出来的博士。

　　【写在前面】

　　我没有见到苗训本人。

　　我在他威宁的老屋里，见到了他的母亲闻米香和大姐苗艳。屋顶是新建的，钢架结构的彩钢板铺得整整齐齐。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话不多，只是反复指着屋顶说：“没修好之前，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要拿三个盆接。”

　　8000公里外，罗马与威宁有6个小时时差。我和苗训的对话，是在微信语音和电话里完成的。

　　每次连线，他都会先问一句：“我妈还好吗？”

 

 

　　苗训的童年，是从山路开始的。

　　天不亮就要起床，揣上前一晚煮好的两个土豆，边走边啃。冬天手冻得伸不出来，但路还是要走，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山路。“那时候不觉得苦，”他说，“因为身边所有人都这样。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母亲在老屋门前，说起儿子小时候，眼眶泛红：“天没亮就出发了，我站在这里看他，小小一个背影，一会儿就消失在雾里头。”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除了揣着土豆去上学，种洋芋、收苞谷、割荞麦、喂猪、砍柴……每一种农活都是苗训放学后要帮父母做的。春天跟着父母上山种洋芋，弯着腰把种子摁进土里；夏天钻进比人还高的苞谷地里除草，叶子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秋天抢收苞谷，手指被干枯的秸秆割出一道道口子，简单处理后接着掰；冬天放假了也不能闲着，要背着背篓去山上捡柴，手脚冻得通红，回来还要帮母亲烧火做饭。手上的茧子磨出来又磨破，磨破了又结上。“那些年，天黑之前，他很少能进家门。”姐姐回忆道，别人家的孩子写完作业可以玩，他写完作业还要接着干。

　　家里有十多亩地，但种的洋芋、苞谷、荞麦，产量低，也只够糊口。苗训小时候的学费、生活费，大多靠母亲在门前那片菜地里种点小菜，背到集市上去卖，一分一文地攒下来。

　　刚上大学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母亲咬咬牙，把圈里的两头猪卖了，又跑到舅舅家借了些钱，才勉强凑够。

　　这份韧劲，根子在母亲。苗训说，“她没读过书，吃了太多没文化的亏。她总跟我说，你要好好读书，读了书才能走出去。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一直记到现在。”

　　苗训的高中老师、威宁民族中学副校长吴净瓶在回忆起他时，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才有的。”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硕士、博士。他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拼命往上长，长到贵州理工学院，长到贵州大学，长到湘潭大学，最后花开到罗马大学。

　　回头一看，那个曾经揣着两个土豆赶山路的孩子，已经走了这么远。

　　但有些东西没变。出国那天，他的行李箱里装着一袋威宁的辣椒面，一件母亲买的毛衣。“在外面吃不惯，撒一点辣椒面，就有了家的味道。”罗马的冬天也冷，穿上那件毛衣，就觉得母亲在身边。

 

 

　　老屋的屋顶，漏了十几年。提起翻修屋顶，苗训想说的话很多。在他记忆里最顽固的声音，就是下雨天水珠落进盆里的叮当声。一个盆、两个盆、三个盆，满屋子摆着，一夜响到天亮。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骨头里。”

　　在大学读书期间，苗训寒暑假去电子厂站流水线，去街上发传单，去步步高学习机的工厂整理课程资料。开学了在食堂整理餐盘，在校外接家教，硕士期间还去培训机构讲课。

　　“读本科的时候，在学校食堂兼职整理餐盘的工作，我性格很内向，不太敢跟人说话。但那个工作要面对很多同学，有关切的目光，也有嘲讽的眼神，刚开始确实有些自卑，但后来发现，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其实是一件可以让人挺直腰杆的事。时间长了，面对的人多了，话就多了，也让自己的性格变得开朗、乐观了许多。”

　　半工半读，时间管理是大问题。为了保证工作不影响学业，他就把日程卡到每一分钟。兼职的路上，公交车上啃着面包看书；地铁站里背单词。申请博士的关键时期，他不慎摔伤了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工作，住院时常被查夜的护士催促关灯休息，因为他正加班熬夜撰写实验项目资料。

　　“怎么忍痛的？”我问。

　　“把思绪沉到学习里去，就顾不上疼了。回邮件、写论文、查资料、做项目，能让我忘记手臂钻心的疼痛。”

　　申请读博那一年，他没有经验，没有现成渠道，就从各个高校官网一点一点扒信息、海投申请。

　　“想过放弃吗？”

　　“没有。我从小就知道一句话：人生本没有多大意义，但坚持，就让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意义。”

　　坚持终于有了回响。

　　国家奖学金，3万元。钱到账的那一刻，他想都没想：“修屋顶。”

　　2025年10月，苗训专门回了趟家。找工人、买材料、谈价格，一个人在烈日下跑前跑后，硬是把新屋顶给搭了起来。

　　母亲后来知道这笔钱的来历，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自己留着用。”

　　苗训宽慰道：“妈，屋顶修好了，你在家安心，我在外面才安心。”

　　母亲坐在新屋顶下，轻声说：“他从小就知道疼人。我就盼着他把自己照顾好，别总惦记家里，他在外面好好的，比啥都强。”

　　如今，新屋顶下再也听不见雨滴落进盆里的声音了。

 

 

　　罗马是什么样子？

　　“跟出国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苗训说，“国外没有想象中的发达。国内的建设和发展太快了，生活节奏也更有活力。罗马的基建很慢，整个城市像被时间凝固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出来之后，更懂得什么叫‘团结’，什么叫‘家’。有些东西，是在国内习以为常、出来了才知道珍贵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很重。

　　吴净瓶老师听说他的这些感受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去了还能这么想，说明根扎得深。他走到哪里，都不会丢威宁人的脸。”

　　8000公里外，他每天都要做一件事：跟母亲打视频。半小时，雷打不动。母亲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吃了没有？”“冷不冷？”他一字一句回答，从不嫌烦。姐姐说：“他每天都要看妈一眼，说一句话也行，不说不踏实。”

　　“我每天都问自己，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知道答案。“读完博士，回国，进高校。我的方向是航空航天发动机，这个领域，国家需要。”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他：“如果让你对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苗训脱口而出。

　　母亲坐在老屋门槛上，记者问她：“您儿子走这么远，高兴吗？”

　　她想了很久，说：“他走多远我都想他。但他在做他想做的事，我就高兴。”

　　我在他家拍了一张照片——新修的屋顶下，母亲和姐姐站在那里，满脸笑意。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他。

　　他回了一行字：“以后下雨，家里不用再担心了。”

　　从威宁到罗马，8000公里。一个揣着两个土豆赶山路的少年，走了20多年。

　　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顶，也修好了自己的人生。他把辣椒面和毛衣装进行李箱，把母亲和祖国装在心里。

　　他说，坚持找到了意义。而我想说，他坚持的样子，就是我们身边最好的榜样。

　　【记者手记】

　　如今，随着物质生活条件的改善，乡村的孩子或许再不用像当年的苗训那样，揣着冰冷的土豆摸黑奔跑在上学的山路上。但那条路上磨出的坚韧、困境中不曾弯下的脊梁、拿到奖学金后第一个想到母亲的那份孝心，以及走出大山后反而更加清晰的家国情怀——这些品质，永远不会过时。

　　苗训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他“逆袭”了，而是因为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他没有被苦难压垮，也没有被远方迷住双眼。他知道一罐辣椒面能解乡愁，知道一件毛衣能暖人心，知道一个不漏雨的屋顶，就是母亲安度晚年的底气。

　　这才是我们身边真正的榜样——不是遥不可及的完人，而是一个和你我一样出身平凡、却把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的年轻人。他的路，可学可及；他的精神，可敬可亲。

　　威宁到罗马，路很长。他从未停下脚步，也从未忘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