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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2

村庄·亲人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3-08-22 阅读:243



  在黔西北广袤的丘陵山区地带,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在这些星星点点的村落中,栖着我世代务农的亲人。他们朴实、勤劳,用自己的汗水,浇灌着脚下的庄稼;他们孝敬父母,抚养子女,规规矩矩平平凡凡地在村庄里,生老病死,终其一生。大多数时候我总在想,他们从生到死的几十年光景,都是在泥土里挖挖刨刨,远离那些形容和修辞。他们的梦想很简单,简单得到最后只是一副上好的棺木。对于那些身外的琐事,则很少有人关心。在他们看来,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就是妻贤子孝。忙忙碌碌的一生,活着没能为世间留下什么,死后也一样。没有墓碑也不会有墓志铭,只是一堆矮矮的黄土坟冢,在荒草的掩映下守护着他们曾经生活的村庄和儿女。时间模糊了他们的身影,泥土埋葬了他们的肉身。他们的卑微,说起来多么令人心疼,又或许这也是黔西北大多数普通的农村家庭,一生最真实的写照吧!
  我总是在思考,生命的存在和价值。我们的一生该如何去努力,去实现生命的意义。在这个贫瘠、落后、交通闭塞的小村庄里,生命赋予了我更多残酷和脆弱。村庄里的亲人,传承给我们的是延续。在生老病死的频繁交替中,生命是如此的波澜不惊和千篇一律。活着侍弄苞谷洋芋,死后就埋在生长着苞谷洋芋的泥土里。泥土却作为一种血脉的存在,在铭记和延续中,提醒我们脚下的土地也曾生活着我们的祖先。在时间的洗礼下,渐渐遗忘,甚至很难记得他们给予我们的那些幸福和快乐。
  比如曾祖父的一生,就是偶尔从爷爷口中得来的,他的困苦源自于少年轻狂。少不更事的他在犯错之后,没有选择承担而是选择离家出走。他的这一走,就注定了一生都要打上流浪的补丁。那隐于骨肉之间的暗伤,直到多年以后才开始溃烂、发炎,甚至要人性命。愧疚不言于表,藏于肌肤之下。他性格的懦弱,隔离了亲情和原本可以赎罪的机会。在时间的作用下,一切都归于秘密,化作尘埃。就这样慢慢消失在村野的某个角落,成为家族隐晦的一页。年月不断的打开生命之门,却也不断的关上和制造着更多的秘密。曾祖父的一生,在荒草掩映的坟冢里终结。但他的恩德却荫庇着儿孙,保佑村庄里的后代幸福安康。
  我的叙述却显得有些累赘和矫情。那些他们在泥土上生活的过程,似乎显得过于简单,一切都那么的悄无声息。悄无声息的生,悄无声息的死,其间掺杂的苦乐悲欢,许多年来都是我无法打开的心结。这样简单而繁琐的心结,逐渐成为我无比怀念他们的缘由。这些怀念的缘由,也成为我寻找乡村生命本质意义的动力和勇气。生命原本是不分尊卑贵贱,经济的发展拉开了发达和欠发达地区的差距。这就让乡村与城市生活的人们,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有了不同的人生和际遇。是泥土养育了我的亲人,是亲人给予了我思考的起点。
  关于死的记忆,是八岁那年奶奶的去世,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面对死亡,也是第一次有亲人在时间与空间上,真正的远离我的生活。奶奶出生在民国时期所谓的大户人家,以至于对于子女都教于礼数。她是我们村子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人。关于她的青春,包括爷爷也知之甚少。奶奶的暮年是安详和幸福的,对于死亡倒是坦然和平静,没有过多的恐慌与惧怕。奶奶一生共养育了七个子女,但她却没有过多的沉浸在“儿多母苦”的世界里,对于生活也并未有太高的期望。只是后来在关节炎和偏头疼的折磨下,让她少几分生活的乐趣。
  奶奶是我们所在村子威望颇高的几个人之一,心灵手巧的她能帮年轻的媳妇们,剪布鞋的鞋样,能为初生的婴儿治疗隔食病,会写家神和春联,用偏方替人治病……奶奶生命的末期,自己为自己做好了寿衣、寿裤和白布纳的千层鞋。在初春的阳光下,奶奶会从箱子底下拿出来翻晒,轻轻地用鸡毛掸子弹去上面的灰尘。她那几乎仪式般的动作和表情,仿佛死亡于她来说是神圣和最好的选择,她的坦然反到让人察觉到丝毫的恐惧感。她的棺木是父亲从远处买回来的陈年上好杉木制成的,从树的颜色泽到棺木的最终的落成,奶奶都亲力亲行的全程参与。她对于棺木的挑剔,几乎到了极端。奶奶没有去世时,她的那口黑色的棺木,就一直放在堂屋中央。明亮的堂屋里,因为棺木略显出几分死寂的气息。它的存在,加重了我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影响我现在对于颜色的喜好。棺木和死亡,是我年少无法回避的话题。直到多年以后自己能平静对待和思考死亡时,才发现曾经自己的幼稚和不可理喻。
  能够在安稳中走完一生,在乡村像奶奶这样的例子,俯首皆是。他们在泥土里生长,接受泥土的恩泽,最后又归于泥土,没有太多的故事和曲折。他们的一生都在忙碌,小时候为牛羊,成年后为生活,老了也不得清闲,却又为自己的后事操心。只是一生都在为儿女忙碌的他们,直到耄耋之年面对疾病和死亡,才想起为自己。他们平静的为自己准备后事,也求作为自己这一生最后的圆满。他们对于死亡的态度是坦然的,一切都源于心。似乎活过了,死亡也是一种必然的归宿。然而死的方式也不尽相同,这是他们对生命的尊重。村东头的杨大爷一生膝下都无子嗣,老年得道,对风水之说颇具慧根。80多岁了仍然能爬坡下坎,为他人置办阴宅。仙风道骨的境界,完全不受农村某些思想的左右。活得开心,走得也坦然。在85岁生日的那天,他挨家挨户的给村里的人,赠送了自己的窖藏多年的好酒。当人们都沉浸在酒香中时,他穿戴整齐一把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他为何选择这样极端痛苦的方式,我们不得而知。
  村庄里的很多人,虽生于泥土却不满足于泥土给予他们的一切。他们拼命的逃离村庄,背弃故土,企图在生命的版图上,叙写不一样的人生。他们出生在村子,在村子里活过,挣扎着去了远方的城市,最后客死异乡。他们在城市的底层生活,把青春奉献给流水线和机床。若遇意外,他们便永远留在了他们热爱一生的城市。然而生活在边远乡村的亲人,有钱的人家会设法来到城市,尽其最大的努力寻回尸体,让他们回到这片被他们遗弃的土地入土为安。大多数家庭却只能在接到噩耗的当天,用撕心裂肺的哭泣来和他们告别,这是他们与亲人最后的骨肉相连。眼泪以它独特的仁慈和宽容,原谅了他们当初的无情背叛。于后的日子,每逢正月十五和七月半之类传统的节日,亲人们便摆上一桌稍加丰盛的饭菜,在几滴敬酒和黄色的纸钱里,轻轻呼唤他们的名字,虔诚的让他们入座,邀请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一起团圆过节,这也算是对他们客死异乡灵魂的一种祭奠。堂弟小张跟着隔壁村的包工头去广东打工,后因意外从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重重摔下来后,再也没有醒来。他唯一留给亲人的是一部翻盖的彩屏手机,他的骨骸就这样留在了异乡,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秘密。每逢佳节,他的父母总会拿出那个破旧的翻盖手机,反复凝望。从他们落寞的眼神里,我看见一个平民内心的哀怨与悲伤。他们的一生来去毫无征兆,他们的荣辱得失,喜怒哀乐,在时间之尘的掩盖下,渐渐被人遗忘,直至了无痕迹。
  焦大爹是在癌症的折磨下,悄悄喝农药自杀的,等亲人发现他的时候手脚已经冰凉。在乡村选择这样的死亡方式结束生命的很多。他们有的觉得自己的儿女不孝顺,便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来警醒儿女,让他们在邻里的谴责和几声无关紧要的骂名下,反省作为人子作为人父的所作所为。这样做的代价或许太大,不禁让人心生怜悯之情。他们有的为情、为家庭、为婚姻、为生活中偶尔的不如意,毅然走上了这条自杀的道路。在选择之前他们或许犹豫过、彷徨过、后悔过,但是他们固执的认为这个世界自己曾经来过,活过了就不想再活,就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他们一生的过程就这样简单,爱或者恨,都交给一根绳索或者一瓶农药,他们的愤懑和哀愁,在那刻便化作乌有。
  在我所居住的村庄里,人的生命有时脆弱地超乎自己的想象。他们便是孩子,他们还没能经历人世的风雨,就要坦然地面对死亡,他们的平静加深了父母在世的哀愁。小美刚上幼儿园,乡上的医生把她的脑膜炎当成感冒来治,当病危通知书下达到她父母手中时,贫困的家庭和窘迫的现实,让她的父母放弃了她那一线仅有的生的希望。在父母的哀嚎中,一个原本可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就这样在残酷的现实中悄然离世。那一纸病危通知书,便是生与死的距离。在人世的凄风苦雨中,一个生命的结束和开始,有时也尽如此的简单,简单到连我们的叙述都显得多余和矫情。
  我的亲人活在世间,生命与泥土相连,而那些生长庄稼的泥土也生长苦难和贫困。我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们的卑微和安详,是不是与生俱来。他们的生命时限,不过短短的三五代人。他们活过最后死去,在时间的掩映下,成为一抔矮矮的黄土,直到那一刻他们才真正的得到安宁。他们的伤痛与无奈,唯有时间能化解,死亡却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手段。
  村庄是亲人人生精彩呈现的载体,他们从一出生,命运就和泥土紧紧相连,无论善恶抑或生命的长短,最终都在泥土里安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坟墓在庄稼地里,渐渐被他们儿孙,种上他们挚爱一生的苞谷洋芋,他们的生命便真正的融入了泥土。几年以后你便觅不到,他们生活的痕迹。谁还会记起,在黔西北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他们曾经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