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梦
作者：肖良平 时间：2013-08-28 阅读：267
父亲曾有一个梦，那就是读书。童年的记忆里，父亲还有一个梦，希望子女能走出大山、跳出“农门”。
听爷爷说：父亲小的时候，特别喜欢读书。由于当初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条件很艰苦，家里姊妹六、七人，无法让所有的姊妹都能顺利求学，只有让大家轮流着读书，大的读到三至四年级，多少懂一点知识就回来让弟妹去读。父亲是老四，轮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很争气，从一到三年级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每年都受到学校的表彰，可遗憾的是刚读完四年级的他，不得不告别学校，因为还有叔叔们求知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年幼的父亲注定与读书无缘，注定要在贫瘠的土地上播种无奈与希望。父亲的读书梦，就这样被无奈的生活破灭。对渴望知识，对文字有着浓厚兴趣的他，在回家放牧时，经常到不远的学堂边，偷偷倾听先生长一声短一声给学生灌输知识的声音，有时按捺不住心里的求知欲望爬上学堂边的一棵石榴树，看着先生在黑板上来回移动的手，勾画着人生的曲线。那时的他，心里就被求知欲望苦苦地煎熬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刀耕火种是农村人一贯的生活，父亲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活。他经常把希望的梦播种在明媚的春天，等待秋后的收获。可靠天吃饭的日子，每年秋收的时候，也只能勉强养家糊口，草草度日。
随着大哥考进专业学校，无知的我也进入初中二年级，弟弟、妹妹在小学读书，生活的压力日益加重。当时，因为条件艰苦，成绩一直名落孙山的我认为读书是受罪，是父母逼迫自己去受苦刑。于是，经常逃学、躲课，下河洗澡、摸鱼，上山刨水洋芋。父亲知道后，首先对我讲了他读书时的经历和困难，并鼓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农村人不读书就只有回家种地……在我把父亲的话当作“耳边风”，一而再再而三躲课逃学时，父亲一改往日的和蔼，狠狠的皮鞭打得我周身发紫，浑身疼痛。只等饥饿难忍、疼痛难受跪下来向他老人家求情，保证从今以后不再逃学、躲课时，才得到幸免。那时，父亲不折不扣的成了我心目中的“敌人”。
幼小的我，为了在父亲眼下求一条“生路”，只有好好读书。一是为赢得父母的欢心，二是少遭父亲的皮鞭和棒子。天有不测风云，初三成绩揭晓后，我幸运被黔南一所中专学校录取，操劳过度的母亲就撒手人寰。千斤重的负担压在父亲一人身上。枯槁般瘦弱的父亲却咬紧牙关，语重心长地说：“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安心读书，再苦再累都要把你们姊妹几个抚养成人。就是砸锅卖铁，都要让你们读好书……”。父亲在卖掉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无法满足儿女读书的需求时，拖着疲惫的身躯，穿着褴褛的衣衫出门了，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用苦力换钱。临走时说：“你们姊妹几个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了你娘对你们的希望，无论条件怎样艰苦，都要坚持上学，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我和你妈就吃尽了未读书的苦，有时在街上买一点东西都算不拢帐，让人瞧不起。我走了，你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听到这话，我的心像刀割一般疼痛，曾经幼稚的思想原来错怪了父亲。更无知的是把父亲当作了“敌人”。现在才知父母望子成龙的良苦用心。
家庭的重担压得父亲喘不过气，弟弟辍学了，随着年幼的妹妹也背着心爱的书包离开了美丽的校园。只有我还勉强挣扎在辍学的边沿，消费着父亲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每一分钱。在学校，为了减轻父亲一点负担，我尽量节衣缩食，勒紧裤带。夜深人静，一个人孤枕难眠，想着年迈的父亲在外日晒雨淋帮人劳作的情境，常常泪水打湿清冷的夜空。但回想起父亲临走时嘱咐的话，好好读书，我别无选择。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我白天读书，晚上帮人家看守苗圃，假期做点水泥工等，用力所能及的能力换取微薄的收入。虽然艰苦，但我内心有着能为父亲减轻负担后的欣慰和快感。
在寒窗苦读，受尽饥寒交迫的磨练中，我终于毕业了。当回家见到一别多年后的父亲，他老人家已是头发斑白，背已下驼，日渐消瘦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两个眼珠子深深地陷进皮包着的骨头里，手上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老烟杆，两只失血的眼睛盯着远方，久久不眨一下，一口一口的烟雾里飘着凌乱而深沉的思绪。面对父亲这般执着不移和无奈的面孔，我的心里被情感之绳紧了又紧，任眼泪尽情吞食整个心灵。
此时，我不知说些什么好……
现在，我已学业有成，踏上了理想的工作岗位，弟妹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可父亲却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父亲的梦，就像一口一口的烟雾，飘渺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