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村庄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3-09-04 阅读:254

我的亲人都生活在村庄里,村庄的四周全是山。青草长满沟沟坎坎,峁峁梁梁。在那些宽阔的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庄稼地。
村庄在时光的掩映下有些凌乱和萧条,东一家,西一户,从山脚到山腰隔沟隔坎,零零落落的。村庄里的人,好多你都熟悉但也略显陌生。他们曾生活在你的童年抑或是父母的话语中,和你总是沾亲带故。他们的样子在你脑海中模糊又清晰起来,许多旧事像电影一般在记忆里重现。他们的爱让你感到温暖,他们曾经是最关心你的人。许多年前你们一别,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你也曾和村里人一起帮忙,为他们安置新家,而他们一旦离开就永远不再回来。
他们被人抬进村庄后,就随遇而安,不再关心农事和牛羊,儿孙与世事。不再关心那些困扰他们一生贫穷和苦难,让他们哭爹喊娘的关节炎和偏头疼。站在山腰,他们还能看到他们曾经耕作的土地,修建的房屋,有时自己家的牛羊也会光顾村庄,在沟壑之间吃草,全不理会这里的鸟叫虫鸣。悠闲自得的后辈偶尔也会吼几声山歌,坐在你们的屋顶抽烟喝酒。居住在这里的好多人都是亲戚,彼此熟悉但从不来往。你家的前墙挨着我家的后院,他家的木头堆放在你家的院坝。没有人能说清,这里居住着多少人。但你知道他们都是你的祖辈、父辈,都是从你现在居住的村子里搬来的。他们有的离你现在的年代太久远了,连你的父辈也说不清,但你的到来他们便把你当成他们的孩子,你叫一声爷爷或者奶奶,大山便用一片响声作为回应。
这里是亲人的另一个村庄。村庄里的一切,他们曾经也像我这般如此的熟悉。这里的每一条沟,每一根坎,每一道梁,每一片坡,他们都如数家珍,不知走过了多少回,爬过了多少次。居住在这里的人,他们是亲戚也是邻里,小时候一起放过牛、摸过鱼、洗过澡、甚至打过架。在黔西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重复着吵吵闹闹的生活,辛辛苦苦的耕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惫的收获着简单的幸福。在积尘的岁月里,他们开始慢慢散开,先是一个然后又接着一个,被人们抬着搬进另一个村庄里的新家。留下的也不得清闲,也要为自己在村庄里找一块宅基地烦心。孤单的身影像是一片秋后的树叶,在风中摇曳着得瑟几下,就会在某个夜晚悄然落入土地。人们开始感叹世事的无常,生命的短暂。那些体弱多病的邻里,像赶乡场似的排起队,往村庄里赶,不由得人愿意。
居住在另一个村庄里的人们,都彼此熟悉,但如今却少了往日走家串户的热闹。然而他们对于这里实在是太熟悉了,也至于到了最后,这些沟沟坎坎,峁峁梁梁成为他们人生的归宿。这里的一切,他们比那个让他们操碎了心的家还要熟悉。也许在某个劳作归来的下午,他们也曾眺望过这里。这里的山风温柔喜人,四季风景旖旎。他们也曾在内心里羡慕过,居住在这里的亲人,不用担心农事,不用去计较讨价还价的生活。这片土地与他们骨肉相连,他们的命运与这片土地永远也分不开。
很多时候,人们闭上眼睛是为休息和积蓄力量。然而有些人,一闭上眼睛就永远无法再睁开,就真的走进了祖宗的行列。他们的存在和消失,不会给村庄带来任何的变化,就像一阵风吹过屋顶。他们像草一样的活着,很少有人去真正的关心他们的生死。他们死了,亲人会用三五天的法事,去完成那些“子欲养儿亲不在”的愧疚和无奈。在几天里,那些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邻里,也会放下平日里的成见,来帮上好几天的忙。在村庄里这三五天的法事,便是儿女对父母养育之恩回报的最高礼仪,也是他们在阳间最后的挽歌。这几天过后,活着的人照样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该放牛的放牛,该挖地的挖地,一切有条不紊。他们的生死,就像庄稼地里的庄稼一样,今年收了一茬明年还会有一茬,生死也不过是简单的轮回,这道也不值得悲伤。
爷爷便是这个简单轮回中的一段往事。爷爷一生挖地刨地,他的苦难就像他手中镰刀放倒的那垄垄小麦,今年收割了明年照样长出来。他的双脚在他劳作一生的麦田里,越陷越深,直至泥土淹没了他的腰身,脖颈。于是,他便抛弃他辛辛苦苦建起的家业,在麦田里用泥土为自己又重新建了新居。弥留之间,他拉着奶奶的手安静的说了一句“老伴,今生让你受苦了,我在下面等你。”爷爷的脸上没有一丝的遗憾和痛苦,奶奶一个劲地点头,也没有掉一滴泪。只是此后奶奶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嘀咕,我想奶奶的那些的嘀咕,是说给爷爷听的,又或许也只有爷爷才能听懂奶奶的那些嘀咕。奶奶叨念的是某一天,去那个村子和爷爷相见,所以奶奶也不会惧怕那一天的真正到来。
其实爷爷,奶奶和他们的那些邻里,并未真正离我们而去。他们只是从山脚的村庄,搬到了半山腰的村庄,他们怎么舍得离开,他们劳作一生的土地。他们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黔西北这片神奇的土地,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在尘世活够了就栖栖脚,去山上的另一个村庄生活,就像一次串门,不需要掺杂太多的悲伤和眼泪。他们的一生都在与泥土打交道,死后就让他们被泥土包裹,用一捧黄土来作为他们生命最完美的谢幕。他们虽然离去,但他们的身影仍然留在土地上,只要你仔细,仿佛还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还关心着山脚的细碎和繁琐。从山脚爬到山腰,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就是一个农民简单的一生。这样的轮回,每一天都在村子里上演,伴随着每一个春耕秋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