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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12

有情天地内 多感是诗人

作者:颜若水 时间:2013-09-12 阅读:267



  生存和死亡构成哑木诗歌的两极。悲悯情怀在两极之间连成线。跨越时间的无尽缠绵,哑木腾空的哀愁与忧患便在我们生存的土地上芳草萋萋。
  在哑木诗歌中,每个文字都背负着阴郁的生存使命,这种生存使命又随时灌溉着死亡之野,苍凉,空旷,延绵。这样的阴郁与潮流无关,是人类存在状态的自然伤痛,诗人诚实真切地穿越这隧道一样漆黑的痛楚,诗歌里便生出沉厚的撞击声,在诗歌分行的底部,我们所看不穿的土地深处有这种沉闷的重低音坠着嗓子,万千欲飞未飞的翅膀被现实岿然不动的重荷威压着。这就是诗人洞穿现实世界的目光冶炼着的剑锋上放射着的沉重清冷。这清冷构成生存困惑的现实残酷。
  《小代》一诗近乎呜咽的叙述阐发了这种清冷的无处不在,对于中国民工潮里的一个渺小的个体——小代“加班苦加班累加班没有加班费/并且生了一场重病/不但积蓄花光/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是人类永恒伤痛与现实社会的交叉部分,这是这个时代轰鸣着也存在着的病痛,是一个时代疲惫的脚步落下的顽疾,是城市企业寡头的冷酷造成的一个弱势群体的明伤。当廉价劳动力在入不糊出的生存境遇下挣扎的时候,当乡村主体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在四面八方的路口倒下了时候,当城市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我们的乡村该怎样来解开生存延留下来的困顿,乡村人积劳成疾之后的返乡治病,乡村人绝望而凄凉,卑微而朴素的脸回到故乡矮小的医院窗口的时候,他们到底收获了什么?这无疑是《小代》一诗的社会现实批判意义。社会现实批判是哑木诗歌自然生成的沉郁敦厚的品质。
  在《一群人》一诗中,哑木以粗犷的笔法勾勒着高原人的现在和未来,这脚下的土地便滋长出寂寞的守望与迷乱的放逐,而孩子是守望和放逐之间的未知。年轻人逃离土地,老年人固守土地,孩子幼小得如春天里抽芽的草芯。可是这树的腰身剥离了“而那些年轻人/已经去了远方的城市/他们手搭凉棚/也不能看见”在寂寞的守望和迷乱的逃离之间,哑木朴质憨实的文字沉稳而悲悯。这种朴质与憨实铸就了哑木语词方格的钝,钝到仿佛与天地同生的古拙,没有锋芒没有雕饰,呈现出原始的块状构图。“一群人在高原上栽庄家/走在前面的是牛/走在后面的是人//牛是老牛/人是老人”这形同家常的闲聊,却是诗思微妙的叹息了,这叹息里有无尽的怅然。接着“在庄稼地边/几柄伞下/睡着几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唉多年以后/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到远方的城市/还是要留在他们曾经安睡的土地/栽上那一年又一年的庄稼”是啊,老年人的脊背已经佝偻,而伞柄下熟睡的孩子们的未来是逃离土地的父辈的延伸呢?还是守望田园的祖辈的重复?固守与逃离,回归与安息,这就是哑木诗歌中生存轮回的悲怆,悲怆里弥漫的是哑木看待世界的悲悯情怀。
  若《一群人》和《小代》是缓慢的生存叙事,那么《小煤窑》就展示了贫穷的狰狞白骨,诗人以平实的叙事口吻把一切生的困顿和天问般的无助隐匿在诗歌貌似平静的巨大悲伤之中,小煤窑屡禁屡采,屡采屡禁,那些煤窑之中坟墓里一样出入的幽灵,他们是人类的兄弟。他们把生死别在腰间,他们要挖,挖出孩子的学费,挖出定亲的聘礼,要挖出时尚的手机,要挖出人间的须臾欢乐与幸福。这同样与现实潮流无关,只是生存状态的一种样式,只不过与现实交叉了。这样的自然悲苦不自觉地把哑木诗歌的现实批判性和盘托出。
  哑木以诗性的笔墨思考着死亡,那温暖的哀愁里浸泡着活于尘世普济于尘世的依据。哑木的诗歌中,亲人的概念宽泛到整个人类,悲悯情怀使得哑木的诗歌沉郁厚重,它不是激情似的火山口,它是阴沉不语的天幕,云层之上是太阳的脸,云层之下是大地山川,河流村庄。大地之下呢?是哑木始终瞻望着的另一个故园。我们的生命从那里延展而来,我们的生命最终要寂灭而去,仍然是这美好黄泉的树木、杂草丛生的坟堆沉默的宽厚收留我们。门庭上坐着文字,祖先与尘世链接的窗口便自自然然地在时间里开合有度。哑木的指尖上点压搓捏的是祖祖辈辈骨髓里的沉痛。寂灭的世界里虚幻的村庄,那土地下面的灵魂还痛吗?诗人欲说还休的是青春茂密的阳光世界里与青草下面的生命同在的疼痛?“青草下面另一个村庄/是否还在为生计爱情事业奔波/是否还离乡背井一走就是一生/而固守的人他们/是否还白日下地夜晚疼痛”(《青草下面的村庄》)。痛以各种面目出没,这痛不是个人的,这痛盘踞在属人的群落中,从民族的心灵史与生存史中延伸着来,这是哑木拙朴混沌的诗句里超灵性的表述,哑木在还原着集体无意识里的原始概貌,哑木在宙斯的感召之下与那些左右生存活动的神灵平和散淡地交谈着,即使他们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却在神秘的文字中发现了世界的虚在是如此的美丽而忧伤,旷远又持久地与活着的人们生息相通。哑木在诗歌中述说善,善是哑木诗歌朴素的低吟,这低吟使得哑木把生存的苦寂颂出况味,活着,向善而居,面对草木,一如慈悲的母亲面对山水,一草一木都是亲生骨肉。
  在《隔世的怀念》一诗中,哑木隔着世俗的日子这样追忆亲人,追忆成为与亲人分割不开的相处“爱你在曾经的时光里/让我以心向善遇人相帮”“现在我依然爱你/经年的守护里永久的温馨/旧年的日子里传世的良心”。光阴悄悄滑过我们的头顶,我们漫长的一生忽明忽暗,在命运的无常中老去,老到跨越生死的边界,人们的生存就与已故的亲人模糊着喜忧。恬淡的哀伤里透出怀念,恬淡的哀伤里还晃动生存的蹒跚步履。清明、墓碑、坟茔悬挂在哑木诗歌的绳索上面,如翻洗一净的粗布衣衫,裸露在阳光和空气里,看碎叶飞舞,犹如生息之河流里漂逝的祖先的灵魂,空幽幽的死亡意象形成哑木诗歌浑厚的诗歌吟哦。生死于是无界,黑色的蝴蝶是先人叹息时从嘴唇里散落出来的文字,那文字里有永恒的慈爱,年年清明,接受这些春风中的洗礼,接受他们在冥冥之中为我们看护道路的恩情,在“春风起处”在物事人非的岔路边,我们活,我们存在,我们活得像自己的父辈和祖辈以及更远,活在时间更深的皱纹中,活成时间里穿行的一切影子的影子(《春风起处》《影子》)。在时间肥厚的手掌上,我们在自己的影子里与春天团聚,与亲人团聚,诗人挥毫写下《春天与亲人书》,我们分不清道路,分不清前世今生的团聚与分别,至此,哑木阐发了生死的幽情构造,死是生的部分,生是死的延续,在冰冷的生死哲学面前,哑木始终怀着深厚浓情,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故去的祖祖辈辈,幽暗而浓重的怀念如沉郁的海接纳了哑木胸腔里涌出的所有诗篇。
  《归去来》把诗歌写得清瘦,这种清瘦摇荡着文字骨骼里的硬,这些硬指向自然万物一切可能的存在“我有长歌不哭大美不祭/缩身于江山尽处/清就三杯书札三记/看你来看你去”就是这些不哭不闹缄默不语的文字清瘦的身影接通了诗人的千载凝思。《春天》一诗在哑木的诗歌中以春天婴儿清凉的哭声划开了生存主题静穆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心中的伤情和诗歌的沉闷慢慢地粉碎,春天是希望的季节,孩子是生存的希望,世界刹时丰盈充沛缤纷斑斓,胸膛里能够跑马的汉子,胸膛里可以生长庄稼的汉子就是人间天堂里的圣父了,这首诗歌是哑木诗歌为数不多的尤为亮泽的一首。而《多年以前的山歌》是在追忆欢乐的隐匿。歌声坠落了,在记忆中闪烁着碧绿的光,缅怀忧郁的现实,多年以前的山歌不再响彻了。惟有生存之歌低沉的曲调在哑木的诗歌中持续。而多年以前那些欢畅的歌声,那些花心里蠕动着,云彩上飘逸着的山歌,牧羊姑娘怀抱里安睡着的山歌,变成诗人唱着走了十方八里的美好记忆。
  哑木站在春天宽柔飘舞的衣袂之上,以他年轻而略带忧伤的眼神告诉我们,他热爱着自己的故土,他把大地上的美丽含在唇齿间,他传承着古朴清越的善,他抒发着人生天地间的忧愁悲喜,他让我们觉得天地不老,诗歌永在,多情最是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