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回龙桥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3-10-09 阅读：331
城市涨起潮来，水泥的浪涛来势凶猛。
仅一年光景，草海北岸的银龙村已不再是村，叫幸福小镇。房屋推倒重建，道路拓宽硬化，休闲广场、农家别墅、观光步道、荷花池塘、太阳能……这群外来物种在只长苞谷洋芋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发展迅猛。
我是在一个叫岩头上的地方遇见江姓老人的，他当时正盘腿坐在路旁的核桃树下，围着旧头巾，须发皆白。记得曾有前辈告诫过我：“访村必先访老人。”每个老人都是故事虔诚的守墓者，他们将光阴的祭文散乱地镌刻在脸上，随意一笑便能浮出些细枝末节来。
简单寒暄过后，我问：“大爷，能摆摆这个村的历史吗？”他竟一愣，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局促和慌乱，顺手将斜立一旁的烟杆搂进怀里。银龙村变成幸福小镇后，引来了大批的考察团、记者和现场会，老人们经常被问一些诸如变化大不大、生活改善了多少、收入翻了几番之类的问题，久而久之，已谙熟套路并形成定势，对我这种需要认真检索记忆的提问反而有些不适应。
随后，老人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们，他们的先祖叫江良，明洪武年间随傅友德征战至此，后封镇威将军屯耕留守，经过数百年的繁衍生息，裔孙已遍及云贵；他还谈起文革时期毁坏的龙王庙、尚有遗迹的杨氏老屋，我们正听得兴起时，老人抬手遥指波光渺渺的草海湖说：“那下面还有一座桥呢”，于是我便与那座淹没水下的桥有了一次偶遇。
据老人说，桥叫回龙桥，约在明末清初建成，桥长40余米，宽2.5-3米，六墩五孔。关于此桥还有个动人的传说：
草海边上曾住着一户聂姓人家，某日，聂家请来风水先生为其看一棺真龙地，风水先生称看真龙地后会导致自己双目失明，聂家承诺看地后对他优养厚葬。聂家葬下真龙地，风水先生果然双目失明。起初，聂家对他照顾还算周到，但时间一长，竟被当成下人使唤。
后来，风水先生的徒弟前来探望，见师父受尽苦难，一气之下，便决定施法整治聂家。徒弟对聂家说：“龙者，在天成像，在地成形，你父之墓虽葬真龙地上，但不补补风水，把龙脉接上，本家只能显富，不能显贵。若在墓东建桥一座，方可官至翰林，大富大贵”。聂家听言，深信怀疑，遂按其旨意在阳关山以东，修建石拱桥一座，历时三月建成。完工当天，徒弟站在桥上敕封后，于桥下取得一碗净水，折了一枝柳树枝，带回聂姓家中。深夜，见聂姓全家及仆人熟睡，便施法术，用柳枝撒净水在师父的眼上，师父双目复命，师徒二人连夜逃走。据说，回龙桥切断了聂家真龙地的龙脉，聂姓家业日后大败，竟不知逃荒何处。
老人讲完，从中山装的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漫不经心地把烟斗里抽了一半的烟叶重新点燃，那些褐色的碎片在火光的明灭中化作青烟，被他一骨碌吸进去，又一骨碌吐出来。
我与友人趁兴前去探访，乘船至指定处，拨开稠密的水草，回龙桥的轮廓在碧绿的湖水中清晰可辨，用篙击之，竟还能听到石头的声音。此时，夕阳西下，斜晖脉脉，岸上的村庄却依然不见炊烟，村民们仍旧忙碌在机器声里，他们还有很多的房子要建、很多的农家乐要开，来去匆匆的脚印在水泥地面杂乱排列，风一吹，全无痕迹。记起作别时老人的玩笑话来：“村庄一天一个样，闲时得经常出去转转，怕自己有一天驾鹤西去，魂归时寻不着家。”
不知道，记得，算不算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