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深处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3-10-10 阅读:262
五百米深处
——写给我在煤井里工作的亲人们
◆陈小江
向下,向下
向下,向下,与死神只有一步之遥。黑色的诱惑,黑色的金子。在地母的怀抱挣扎,你得把命运吊在裤腰上。用尽最原始的肩拉背驮,创造着工业的奇迹,转型的速度。
在你的头顶,有坍塌的恐怖,每一步都是在向地狱靠近,向死神宣战。浑浊的空气里,除了煤粉,碳尘、沙砾,还有那日夜渐浓的二氧化碳。现实的重,村庄的穷,让原本胆小的你,干上了这与死神较量的游戏。
斗车里的产量,成为唯一能衡量你生命价值的天枰。向上带出生的希望,向下带来阳光和氧气的同时,也带来哭声与无奈。向下,向下,在离地面五百米的深处,有人骨头里长着钢筋,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乌蒙山的深处,这是大多数庄稼汉子在生活面前,走投无路的最终抉择。他们没有学历和技术,他们只有一身的蛮力和不怕吃苦的精神;他们胆小如鼠,却敢伸手和死神夺食;他们命运卑微轻如微尘,贱如草木;他们在向下和继续向下的现实中,等待一次又一次无关紧要的赞美。
向下,向下,在城市文明高速发展的今天,他们在与社会相反的方向里,创造着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辉煌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五百米深处
在离地面五百米的深处,一切抒情和赞美,都不能让氧气更浓,呼吸更顺畅。通风口在大多数时候,作用奇微,阳光在半路上随斗车返回地面。浑浊的空气,铸就了闷热潮湿的工作环境,让漏水、掉顶、坍塌如同家常便饭。这群胆小如鼠的庄稼汉,必须小心翼翼的,在早上七点进入,晚上八点出来。然后在老爹老妈的唠叨中,妻子的眼泪里,洗去满身的疲惫……
在五百米的深处,有我无法预知的危险和悲剧。我好恨,灯光下的我,不能给这远离光明的五百米深处,输送丝毫养人活命的阳光和氧气。太多的时候,我只有用我手中的笔,在这页一文不值的草稿纸上,用几个比喻句和感叹号,为生活所迫而工作在这里的亲人,加油和鼓气,并在心里祝他们好人一生平安。
没有假日的春节
腊月的寒风吹进衣袖,冷得发抖的人生,在矿区低矮的窝棚里,数着手指和雪花,度过这个没有假日的春节。破旧的手机,只能爬到半山腰才能有信号,时断时续的联通着亲人,在哽咽中互道一声“春节快乐”。
冬日的阳光很冷,连同老板虚情假意的慰问,被疯长的胡渣掩盖。这个冬天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是,下井的行道中,新增了几处通风口,新引进的抽风机安装事宜已纳入年度预算。在矿工的心里什么样的问候,都不比上瓦斯浓度的降低,生命安全有相应的保障,让人兴奋和温暖,就算多吃点儿苦多受一点儿累,也是高兴和值得的。
穿梭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在离地五百米以下的矿区。机器的轰鸣,让这些吃土长大的庄稼汉子,就算拼了命也要向死神靠近。在黑色统治的世界里,只有妻儿和家庭,是唯一的阳光和氧气,给你坚强走下去又安全走出来的勇气。在这个没有假日的春节里,挥汗如雨的工作。忘记这个万人相聚的日子,万家团圆的春节。
这就是命
这就是命。让黑色把人生装点,却无法渲染出幸福的生活。意外、事故、透水、瓦斯爆炸,不得不让你时时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在五百米深处游走。在脏、苦、累,这些形容词的支撑下,支起一家人乌黑的脊梁和希望……
努力地在“安全责任重于泰山”的口号中,寻找生活些许的惊喜和奇迹。在“埋了没有死”的古老诅咒中,决然向贫穷和落后宣战,倔强成村庄里一头充满怨气的牛,不按部就班的男耕女织,面朝黄土,背负青天。
在离地五百米之外的矿区做梦,要有足够的勇气和够大的胆量,才敢俯身钻入地母的怀抱,与黑暗和死神共舞。在新闻报道的现场中,躲过亲人的提心吊胆,好事者赞美的诗篇。你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轻轻的捏灭烟斗,投入一天紧张的工作,追赶那些遥遥在后的预期目标,把这把老骨头和烟杆揣在裤兜里,在你倔强的身影里,你知道这是命,你无话可说也无法拒绝。
秋风吹过的山岗,老父亲的新坟多么触目惊心。妻子的偏头疼和关节炎,蛐蛐一样钻进心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你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骼,都在疼痛和呻吟。
在曹家沟,在骑马山,这样的故事不止一次的在我的身边流传。然而在新发这片贫困的土地上,多少人仍然在煤炭沟的矿井挣扎,他们靠天活命,靠地吃饭。他们的人生离死神很近,他们的命运都被涂满心有余悸的黑色。他们始终相信,这就是他们的命,他们永远无法抉择。
有一个地方叫煤炭沟
总有些地名,让人难以忘怀。在新发生活的日子,我不止一次在留守老人们的口中,听到关于你的故事。
白色棺木在事故中,被村民们抬回。上有老下有小,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起来多么令人心酸。而那些尸骨未寒的申诉,在眼泪中浸湿,模糊了法律的公平和正义。生活残缺不全,忽高忽低的拉长,一家人无奈的守望。度日如年的愤懑中,也得重复着亲人曾经的命运。
尘世中,总有一趟下井是无法安全返回的。社会在发展,这样的叙述和抒情,显得很冷和残酷。就连我这个外乡人,在这个闷热的夏季里,听起来也令我哆嗦。然而在村庄,我那些贫困的亲人,仍不断的用生命去为你叙写故事,并毫不犹豫的在自己的墓碑上,用你的名字“煤炭沟”作为唯一的墓志铭。
有一个地方叫煤炭沟,我的十世亲人在那里生生不息。把贫穷当粮食,用汗水和勇气典当死神手中的幸福……
这个秋天,到处都是受伤的心
我无法不哭泣,在这秋初的七月。
最先离开家的那个人,在煤炭沟的透水事故中,走进了祖先了的行列。村庄病得不轻,在几只唢呐最后的哀嚎中,亲人们抹着眼泪,生活仍在继续。
潦草的文字缺氧,所谓的抒情早已窒息。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别人的叙述中,重复着他们的痛楚。同情熬成的膏药,贴在现实的伤口上,看似美观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这个秋天,到处都是受伤的心,痛得让人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