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二)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4-11 阅读:467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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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生的日子很难过,那些看不见的压力,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第一年补习,有人同情你,第二年补习,自己同情自己,第三年补习,剩下的只有冷漠与讥笑。我不知道那些坚持复读了五六年甚至八九年的人是如何挺过来的,我常常在心里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高考第一次落榜,我在家里和村里地位还不算低,我眼泪滔滔的当儿,父亲提起拴牛的绳子咬着下唇说,别哭了,大不了再卖头牛,回去复读吧,争取明年考上。村里人说:“肖容没考上,听说只差十五分”。语气里没有鄙视,更多的是惋惜。
我全力以赴复读一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结果名落孙山。我没哭,父亲哭了,一头一天能犁2亩地的牛却换不来15分差距的残酷现实击垮了他。
村里人怀疑:“什么差15分,吹牛吧,150分差不多。”
我说:“爸,你让我再补习一年吧。”
父亲沉默了半晌,说:“家里不是没土地,种地也不丢人,要不出去打个工什么的,挣钱也不一定要读大学啊,你看人家白惠,一个初中生,一年挣多少钱呐!”
我无法说服父亲,以为没希望了,整天昏睡,父亲却暗地里攒够钱交给我:“最后一次!”
那时我们家地位在村里每况愈下,村里人把我们家所有不如人的事都归咎于我,庄稼长势不好,说肖家培养大学生,心思不在庄稼上。圈里牛羊生病了,说肖家忙于照顾大学生没功夫管牲畜,活该。他们说的大学生不是真正的大学生,而是指人大年龄大的学生。父亲人前人后像做下贱不得人的事整天低眉垂眼,一个劲对我说:“听见了吧,听见了吧,你再考不上我们的脸都成人家的鞋底了,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第三次落榜是意料中的事,从刘敏走进教室的那天起,我的内心就没有平静过,我已经预感到即使是现实生活不会因为刘敏发生改变,可我的内心世界已经改变了。刘敏的身影挥之不去,睁眼她在我心里,闭眼她在我眼前,我的负罪感油然而生。那时我呆在院子里看满脸皱纹的猪吃食,想的是刘敏光洁的脸,看情欲盎然的公鸡追母鸡就暗自感伤人类对异性的追求为什么不像动物那样直接和霸道。我对未来的憧憬因为刘敏一下子全变了。我知道我不可能考上大学了,内心无比愧疚也无比忧伤。我害怕看父母的眼睛,害怕他们问我的学习情况,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躺在无边的黑暗里矛盾重重的辗转反侧,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
我准备再次复读的时候刘敏已经考上大学了,刘敏的离去让我突然惊醒,我那些占据了整个思维空间的想象是多么的幼稚可笑,我和她的距离被一纸通知书拉的更加的遥远。刘敏走了,我和李淘一样的难过,只不过他受的是明伤我受的是暗伤,明伤易治,暗伤难疗啊。因此我才会在李淘无比痛苦的时候幸灾乐祸。
我决心要考上大学,尽量缩短我和刘敏的距离。当我提出再复读一年时,父亲把一个结实饱满的耳光甩到我脸上,咬牙切齿说:“你吃书吧,再读下去吃泥巴都没你的份了!”
母亲咚的跪到地上,声泪俱下说:“妈求你,别读了,都读得象李淘一个样了,你还有弟弟妹妹,圈里剩下的猪羊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我们不可能把嘴巴扎起来不吃饭呐!”
第二天,我踏上了打工的路,去一个僻远的地方找小煤窖挖煤。那条数里长的山沟里遍布黑煤窖,井口不大,棋布星罗,像一张张乌黑的嘴,把人吞进去,吐出黑亮的煤。我辛苦了一个多月,挣够学费,返家时遍身煤灰仿佛浸透肌肤,洗也洗不尽。
这年复读,家里没人支持,我对父亲说,该我干的活我会按时干完,每逢周末,我没黑没白地干。村里人说肖容跟李淘一个样。父亲极少与我说话,我却因为学费是自己挣的,活也没少干,心安理得地补习,心想考不上也不会对不住谁。
拿到录取通知书,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我比饱经风霜的父母平静多了,他们居然泪光闪闪 :“出头了,出头了,终于出头了!”算喜极而泣吧。
我反复看盖着大红印章的通知书,总觉得它像寒光闪闪的刀,具有无比威慑力的武器,可以把我的形象武装得凛然不可侵犯,让那些笑我的人刮目相看魂飞魄散。我每天倒剪双手,手里捏着通知书大模大样在村子里遛跶,哪里人多到哪里,也不逢人就说,只等人误以为我像从前一样手不离书,发声讥讽,便乜眼斜眉将通知书轻轻展开,慢悠悠说:“录取通知书,大学的!”
我几乎所向披靡,脚手不动,却满心满肺抽人嘴巴子的快感,那些人惊异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大学?考上大学了,你?!”声音磨过一般尖锐,于高处分叉撕裂开来。我不多说,只把志得意满的背影留给他们细细品味。
我们村里有个习惯,逢喜事要放鞭炮,碰到倒霉事也要鞭炮,大到娶婚生子死人抬丧起房盖屋,小到做完结育手术出院老母猪奶头堵塞猪仔断奶……取了个很动感的名字叫:“充喜!”使之充满喜庆的意思。
拿到通录取知书那天晚上我们家鞭炮响了很久,许多人来给我“充喜”,说出头了,出头了。父亲笑得五官移位,应和着:“总算熬出头了。”
那些人看我的目光温柔绵长,好像今天才发现我颇有姿色,我端正的五官之前经常是他们指责和批判的对象,言辞简洁语气凶狠,肖容像个贼。
村长破天荒给我敬酒:“这小子,从小就机灵,一看脸面就是个大学。”
现在距离上次他来我们家收电费仅仅两个多月,他来那天家里没钱,父亲求他缓一缓,他不无鄙夷地看父亲:“怎么的?钱都培养大学生了?打水漂的钱都有咋没交电费的?”又转头对我说,“肖容,今年能考上吗?反反复复这么多年,就啃那几本书,标点符号都背得下来了吧!”出门还嘟囔一句,“一副猪尿包相,大学就差你一个了!”
我端起酒杯,待他一饮而尽,啪的全泼到地上,笑嘻嘻说:“我不会喝酒。”
“一个三流大学生就跩得鼻孔朝天,真要上北大清华还了得?!”我循声看去,看见村长哥哥的大女儿白惠正虎视眈眈看着我,一双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眼睛正努力在她宽阔的脸上撑开一条缝,放射出愤怒的光芒。
白惠爸在城里当工人,她妈在村里种地,白惠和弟弟从小在她爸工作的城市读书,假期才回来。她说话的腔调一半乡村一半城市,倒土不洋。村里与她同龄的女孩子大约是忌妒她时髦的打扮,说她“文言夹狗屎”也有说“文屁冲天的”,总之没什么好话。
我还没进补习班时,有一次和几个同学在县城闲逛,碰到白惠,她在前面走着,一头长发,亮闪闪像披了一肩揉碎的阳光,高挑身材,装扮时髦,众人顿时五迷三道,惊呼:“啊,美女!”
白惠闻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脸瘦颊长,眼细,鼻窄,面短,口扁阔,仿佛被谁迎面一拳给揍回去了。众人又惊呼:“妈呀!”作鸟兽散。白惠脆生生应了一声“哎”,说了句让我们脸色煞白的话:“来,妈给你们奶吃。”
我有点怕白惠,那种有钱人家的子女特有的无端的盛气凌人与她的丑陋结合,使她整个人生发出让人难以接受的怪异。
那天晚上,白惠甩脚甩手义愤填膺离开我们家时大声说:“有啥稀奇,走吧!”只有她走,人们都没动,包括村长。人们明白不管三流一流,我都是村里第一个可以称为大学生的人,白惠连高中都没上过。
就这么个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她发生什么纠缠不休的事,没想到日后还真发生了。
我挺奇怪,当时听白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强烈地要和刘敏谈恋爱的念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只有把光鲜靓丽的刘敏带到白惠面前晃晃悠悠的才能对自以为是的白惠产生无限的杀伤力。
就在我们家鞭炮响个不停的时候,李淘家那边也响起鞭炮声,村里的巫师正为精神错乱的李淘禳治,李淘不知怎么骑到房梁上,又念又唱的声音比巫师遣神驱鬼的声音还响亮。(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