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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07

哈喇河的秋天

作者:肖 林 时间:2013-11-07 阅读:305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哈喇河的秋天。
  风还在西梁山以北追逐,未翻山越岭抵达山底,秋叶便一片一片地黄了起来,先是核桃树,接着是柳树,梨树……金黄一片挂在树梢。偶尔有几片在阳光中缓缓落下,露出枯藤缠绕的老树杆,也露出几户人家,炊烟随着雾霭,在落叶中阵阵腾起,又消失在西梁山顶。
  哈喇河的路都是随着西梁山的褶皱修起来的,弯弯曲曲在石山与丛林间若隐若现,还有满山的包谷和羊群,也随着弯曲的路延绵不绝。放羊的老者们披着羊毛毡,也随着羊群,这个山头摆一个,那个山头靠一个,任凭阳光抽打。他们的羊在山上吃草,撒尿,浸透半个山头,他们在山顶烧洋芋,唤牲口,也在山顶撒尿,浸透一个山头,像那一群牲口,都留下了一世的证据。
  比落叶还黄的,就是一片一片的包谷林,随着阳光闪闪熠熠,格外引人注目,在双龙洞往东北约5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山头,满山的杜鹃林。我站在丛林中往南一看,十几公里外就是我的家,有一个叫做老火厂的山头上,一片金黄包谷正被一个黑影放到,似乎发出嚓嚓的声音,那个人一定是我爹,我认得我爹,我听见他割包谷的声音,就是那样: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我给我爹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要回家了,我爹说他和我娘在老火厂割包谷,一会儿就回家。
  果然是我爹,我真的认得他。
  我沿着山路,一路加速,落叶被车子带起,冲入车底又迅速往天上飞,路边的树,每一棵我都认得,他们往这里一站就是一辈子,任凭风吹日晒。家门口那一棵核桃树,是我八岁的时候亲手栽下的,那时我一直担心,它会不会不喜欢这个地方,虽有小河淙淙,阳光四季不断,毕竟挨人户太近,太吵太噪。现在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这一棵树踏踏实实,在这里一呆就是一辈子,一世人,不躁不怨。
  我爹早就到家了,还是猫着腰杆。看着我来了,又提着那把红把白刃的镰刀,假装忙碌,从老屋走到新屋,从门前走到门后,没有和我说话。我快到家门的时候,一米八一的爹想挺起腰杆来看我,但他骨质增生引起的腰间盘突出太严重,只能微微抬头看看他一米七六的儿子。
  爹看我的时候,我低着头,他的目光像一场审判,我如实将所有的罪孽都招供了。
  我娘已经在炒菜了,上次我干女儿带来的薯片,她炸了一碗,姐姐送来的豆腐,她炒了一碗,又用莲花白和红豆煮了一碗汤,还炒了一个最瘦的肉。
夕  阳从老树枝桠中间亮出最后一道光,恰好照在家门口,大姐来了,我们开始吃饭。我爹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姨父是因肺气肿去世的,我爹深知他的肺气肿到了什么程度,现在烟也不抽了。
  娘说,家里的三头猪很肥了,猪贩子给一万块钱,大表哥对她说,这个价格还亏,再等一下。大姐对我说,今年你和小弟不结婚,三头都卖了,也好留点闲钱备用。
  我问爹要不要去县城看一下病。爹说衣服没有洗,我娘说,还有一套干净的,爹说,鞋子也是脏的,娘说,上次我女友买去那一双还干净,爹说,穿过一次了,娘说,刷一下,爹说,没刷子……
  大姐说,过几天他们也去,到时候爹和她们一起去。
  夕阳在墙上闪了一下,落下去了。门前的杂草快齐门口了,在秋天一点枯黄的想法都没有,通往厕所的小径,是弟弟回来砍开的,家里只有爹和娘,他们的身体骨头一天比一天轻,不像年轻的时候,一脚踩下去,那棵草要一辈子才长得起来,现在一脚踩下去,草就将他们推倒在风中。
  爹沉默了半晌说,过几天和大姐一起来,他听说五里岗有个木材市场,卖棺材板,他想来给娘和他各买一盒棺材……
  一直坐到凌晨,大姐才回家,爹和娘也睡下了。
  次日起来,天也凉了许多,地上还是铺了一层落叶,娘说过几天霜期到了,就可以把落叶扫起来,给牲口过冬。娘径直送我上车,我读书的时候,娘每次送我上车都说,小三儿,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惹事,爹就在背后抽旱烟;现在我娘每次送我上车都说,小三儿,在单位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爹则提着他那把红把白刃的镰刀,假装走来走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到我爹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转身踩着落叶,走入哈喇河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