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大地
作者:■肖 林 时间:2013-11-11 阅读:303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爹四处奔波,就为我爷爷找一块好地。最好是坟头朝东,每天都能晒晒太阳,最好是西边没有山,挡不住暖暖落日,北边可以有山,不宜高过,能挡风就行,风是最讨嫌的东西,北边放羊的老者放一个响屁,就能卷起一阵风,一次卷走一点坟上的土,几年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爹是在哈喇河出生的,爷爷就不是了,曾祖父来到哈喇河的时候,应该就带着爷爷来了。于是,我爹和他的几个兄弟商议后,把爷爷葬在往南三公里的地方,坟头与北边爷爷出生的地方遥遥相对。
爹说,爷爷在北边出生时,曾祖母在北边吃了许多土豆,爷爷长大时,也吃了很多包谷,往南迁移二十公里,就把北边的重量带到了南边,大地就会失去平衡,儿孙们送不回去了,就将爷爷葬在与北边遥遥相对的地方,爷爷就能回去,大地就会保持平衡。
所有的东西都是地里来的,最后都要还给大地,以保持平衡。
有一年冬天,北风很大,它们一匹一匹翻过西梁山,直接吹走了哈喇河山上的枯草和沙粒,把村里几个七十岁的老人和刚出生的小孩,也吹成一股股青烟,随着风跑了。
村子里的人丢下手里的活,满山的去拦,男人拿着拐杖,将老人拦下来,女人带着乳房,将小孩拦下来,孩子们就举着小手,将沙粒拦下来。
风还是吹走了很多人,吹走了很多土。
于是,村子里的人开始起名字,我叫小三,还要取一个肖林,你叫王五,还要取一个王麻子,大家都有两个名字,这片土地上得名字开始多了,人们反复地叫,就好像叫着两个人,大地又开始重了,下一个冬天来的时候,大风再也吹不走一个人,一粒尘埃。
人们开始小心翼翼的做着每一件事情。走在土地上,都十分谨慎,用着每一份恰当的力气,重了,生怕把地踩陷,轻了,怕大地飘起来。
要把吃大地上土豆和包谷生长起来的力气都还回去。牛犊吃饱了,就在土坎子上撞几撞,小猪吃饱了,就在泥塘里打几个滚。连夜晚行房事的夫妇,也将床板抽了,女人一屁股躺在大地上,男人对着大地用力,大家都觉得踏实了。谁家生了孩子,就从堂屋中挖出和孩子等量重的泥巴,分撒在房屋周围,分散大地的压力。
再也没有一阵风能把村子里的人和土吹跑了。
名字多了,我们也也害怕,生怕某一天小三没了,只有下肖林,大地就会失衡,我爹说,大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必要的,多一样不行,少一样不行。我开始担心,小三没了,肖林会没了,我就撵着牲口,坐在山坡上,好好盯着那个种庄稼的肖林,看死那个淘气的小三,生怕因为一个名字的丢失,会让这个冬天的风带走更多的事物。
王五也是不分昼夜监视着另外一个自己,怕那个名字带走另外一个自己。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有一天,王甲死了,另一个他——王乙也死了,所有人都慌了,担心那个龟儿子打个喷嚏带起一阵风,将这里的人都带走了,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本来是一个响屁,也要憋成闷屁放出来,本来该吆喝的,就做几个手势。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村民想到了一个主意,到别的村子搬运石头过来,压住这块土地。可邻村的村民扛着铁锹在村口,一粒沙子也不准带走。
第二天,王丙的妻子生了对双胞胎,先出来的叫王甲,后出来的叫王乙。
站在村口一叫王甲,还有人答应,又叫王乙,还是有人答应,大家都放心了。死了的就死了,新生的人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肉体被葬在离出生不远的地方,人们悲恸结束后,没有感觉到少了什么。
王甲和王乙在这里吃奶吃包谷,长大挖马铃薯,娶妻行房事,生儿又老去。
有人开始丢掉自己的另外一个名字,让他生锈,死去。
一个代号的消失,没有任何人注意,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一个代号没有任何重量,对这片土地的平衡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重不过一具尸体。
一个人老了,走了,就要隆重地将尸体还给大地。
一个代号消失了,就消失了。
生死强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