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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12

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三)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4-12 阅读:423


第一章

3A

  我考上大学那年夏天特别热,父亲说的,我没有印象,当时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喜悦里,失去了感知自然的能力,我已经在想象里规划今后我和刘敏的大学生活了,做城里人、和刘敏在一起的梦想被一张录取通知书变为现实。父亲却说那是四十多年来他经历过的最热的夏天,人不动,光坐在树荫下仍汩汩冒汗,内裤都湿透了。
  家里能拉上市的牲畜都换成钱,学费还差一大截,父亲每天顶着炎炎烈日奔忙着四处借钱筹集我的学费。那笔学费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最多的钱,叫做人民的纸币码在一起厚厚一摞,分外壮观,握住便有几分威武雄壮油然而生。钱能壮胆,钱能撑腰,光口里说没有感觉,手里握实在了才能体会。
  母亲花一个晚上飞针走线在我的内裤前面缝制口袋,把用手帕包好后拿毛线五花大绑的钞票放进去,再一针一线钉好。我穿上那条内裤行动极为不便,仿佛阴囊肿大的人,走路摆脚摆手,长途客车上还有人主动给我让座。
  到学校把所有费用交下来,囊中羞涩得让人打不起精神,情绪挺坏,上厕所看见内裤上瘪得像老太太的嘴似的口袋就心慌气促排尿不畅。身处异地他乡,没钱就这种感觉 ,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不顺心,心虚飘飘身也虚飘飘,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我对学校的印象从交了钱拿到几张揩屁股也嫌硬的收据后开始恶化,大学永远不是我想象里的慈眉善目,它是道貌岸然的赚钱机器。我讨厌财务室那道厚重的大铁门,讨厌收费那个男老师,他头上居然长出一撮白毛,看人眼睛老眯缝着,见了钱打开得大大的,我判定他不是善类,魔鬼化身,几千年的妖道,靠吃人民币修炼成精的。
  我的室友程振把那些收据火化了,黑色纸灰围着他翻飞,像花间蹁跹的蝴蝶,他抬头说了句挺得人心的话:“那个收钱的长得真他妈奇怪,应该找根绳子绑了送动物园去换银子花。”
  不只是我,众人很解气地笑了。
  我们大学的寝室很小,摆了三张上下铺所剩位置就不多,再把我们六人的随身物品搁置下来,空间显得逼仄拥挤,每次出门都要胁肩收腹,环境所迫,大四毕业,我们居然保持了标准身材,比进校时还完美,当然这收获纯属意外,种瓜得茄,不说也罢。
  说实在的,我不讨厌窄小的寝室,另外五个同志挺不喜欢,把它形容成猪窝。我父亲常说一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猪窝狗窝。”往文里说是敝帚自珍的意思,我觉得父亲的话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就会显现出它隐藏很深的正确来,不经意间就指导了我的生活。
  我们寝室编号“144”,谐音“要死死”,我们班的李红雨说这不是一个吉利数字。李红雨挺迷信也挺时尚,迷信和时尚两种元素在她身上有机结合,使她具有一种古怪的妖邪魅力。
刚进校时李红雨玩“蝶仙”,画一张八卦图,拿一墨水瓶盖子,四处给人看相问卦。大二转而迷恋“笔仙”,说是“笔仙”比“蝶仙”漂亮,更爱显灵。所到之处,阴风惨惨,冷气森森,此人一对小虎牙包不进唇里,眼大而圆,时常一幅惊恐之相。
  我在夜里看过她玩“蝶仙”,两三个人一起用手摁墨水瓶盖子,李红雨小虎牙半遮半掩,双眼圆睁左顾右盼,口中念念有词,尔后说来了,来了。其状尤其恐怖,我背上冷气森森,我的室友包宁大叫一声,钻进被窝,把大半个光屁股留在外面不管不顾。
  无论是“蝶仙”还是“笔仙”,她占卜的结果都说我们寝室不吉利,要出事。我们寝室的帅哥张仪峰嘿嘿冷笑:“要是不出事,我们集体强奸你,整出事来维护你算命灵验的名声。”
  我们讨厌李红雨,但没有人愿针锋相对得罪她。 李红雨常来我们寝室玩蝶仙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她看上我们寝室的程振了,不止一次称赞程振是我们寝室最帅的人。有一次她来我们寝室,众人请她算命,她见程振不在,坐都不坐转身就走,说:“蝶仙今天不显灵。”
  “为什么?”
  “蝶仙来例假了。”
  李红雨一度时期里成为我们寝室每晚例行的卧谈时的鄙视对象。从大一开始,我们寝室里的六个人都落下不洗脚不洗脸可以安然入睡,不卧谈却难以入眠的怪毛病。众人习惯在呶呶不休的诉说带来的疲倦里入睡。我认为这是一种病态依赖,任何正常生理活动如果需要凭借某种与其无关的其他活动来辅助完成都不正常,像拉屎必须抽烟一样。刚开始我和包宁拒绝卧谈,我把补习班里挑灯苦读的好习惯带进大学,像一只牙齿锋利年轻气盛的老鼠见了什么都想啃一气,不啃就没出路,这是我的个人经验,实践证明它对于我适用而且正确。我讨厌高政国的喋喋不休,李志海的自以为是,张仪锋的骄傲自满,程振的胡话连篇。
  我无比羡慕包宁能够在嘈杂声里睡得庞辱不惊梦呓连连,我的耳朵恰如一左一右两个叛徒,老违背我最初的意愿捕捉他们卧谈的声音,心就静不下来,像深井里的青蛙,不断朝高处扑腾。
  我和他们没有共同的话题,他们都是城里人,最边远的一个也是县城里的,他们的话题除了恋爱就是手机电脑汽车衣服,他们不知道猫发情叫“叫春”,猪发情叫“打圈”,他们不知道春种什么秋收什么,他们的生活离我很远。我唯一能和他们交流的是感情上的事,但答应刘敏不向任何人说彼此过去的事,我只能保持沉默。
  刘敏和讨厌我提起我们过去的事,特别是她和李淘的事。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她,我无意中提到李淘,刘敏灿烂的脸立刻阴暗潮湿了,我表示对不起之后她仍咬牙切齿说:“恶心!”
  她可能真的恶心,之后老用手抚摸胸口,间或努力吞咽,一副强制自己不反胃的样子。
  我担心张仪峰把话传给刘敏,根据我细心观察,他的嘴比教学楼顶上的高音喇叭还喇,喇得没有分寸无边无际草原般辽阔,他一出现,那两只屁股对屁股的喇叭的宣传功能就黯然失色了。
  这么说不是无中生有地血口喷人,刘敏第一天来我们寝室,张仪峰就说:“你是刘敏吧,肖容说你挺抠门,第一次见面就让他掏钱请客。”
  我正给刘敏倒水,手抖一下,水溅落地面,响声噗噗,像敲打蒙了帆布的鼓。我的脸烧得厉害,不知说什么好。当时如果脚底下裂开一条缝,我会毫不犹豫跳下去,哪怕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宁愿死也不愿面对似笑非笑的刘敏。
  我像所有中国人一样深深爱着面子这种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甘愿为它肝脑涂地。
  我惶恐地转过脸,刘敏没看我,耷拉着眼皮,画了眼影的眼睛重叠堆出罕见的三眼皮。刘敏接过水,没有顺着张仪峰的话往下说,她喋喋不休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说让人想起“欲盖弥彰”这个词,表情极不自然,和任何人都不对视,眼睛盯住李志海床边成龙卖弄胸肌的画像讲述大学里的奇闻异事,杯里的水一口未喝,出门时我听她如释重负长叹一口气。之后,很长时间没来我们寝室。
  不知道刘敏恨不恨我,我很讨厌张仪峰,太不给人面子了。相信别人从脸上很难看出我内心的情绪变化,这是在三年复读生涯中练就的看家本领,或许可以称之为杀手锏。
  张仪峰说的是实话,我说的也是实话。(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