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米饭
作者:杨文斌 时间:2012-04-13 阅读:396
“妹妹你去哪里来?”
“我去婆家来。”
“婆家吃的哪样饭?”
“吃的黑米饭。”
“哪样黑?”
“朱砂黑……”
苗庄的童谣,如同农历四月八的阳光,在夏至的某个清晨或黄昏,飘过童年二十载的记忆,代替我岁岁温暖着那座留守村庄里的母亲。
五月的山野,处处弥漫着生动的气息。夜里刚下过雨,乍暖还寒。早起的农人忙碌在新翻的水田边,担草粪,糊田埂,放鱼苗,忙得不亦乐乎。这个时节,往往有成群的孩子跟在耕牛屁股后头,一路向田里赶去。孩子们却是不关心农事的,他们所关心的,是今天新翻的稻田里又能犁出多少土狗崽(家乡一种土里生长可食用的爬行昆虫)。
“去界上打秧草去啰!”山道上传来女人的吆喝声。
“等我点,背背篓就来。”母亲急匆匆地回答着。于是,一大群女人在村口岔路处集合,然后一起向青山界上攀去。早年的苗庄不通公路,村人种田完全不用化肥。种田所用肥料除了猪牛粪外,最主要的便是从山野里割来的绿枝嫩叶做成的秧草。
五月的青山界,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绿叶红花漫山遍野。母亲此行的目的,除了割秧草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去采黑米饭叶。
回到家,母亲把满满一背篓黑米饭叶哗哗地倾倒在堂屋地板上,把绿得发亮的嫩叶从枝条上摘下来,最后不忘再摘些老鸦果叶掺于其中。清洗,捣碎,过滤。再把过滤好的液汁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与早已准备好的糯米浸泡一夜。至今我也弄不明白,那些经过绿叶和清水浸泡过的白米,一夜间怎么就变成了乌黑色。追问母亲,母亲一直笑而不答。
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我们兄弟上楼抬来木甑。母亲用米草把甑子底部垫好,再把先前浸泡过的糯米倒入甑中,然后抬到煮沸的汤锅上去用蒸汽慢慢蒸煮。
半个时辰过后,母亲打开木甑,一股乳白色的木叶清香,携带着老鸦果叶中蕴含的特有薄荷香味,旋即充满了整个小屋,把我们兄弟馋得直咽口水。母亲用大青花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此时我们却是不能马上吃的。只见她先把新出笼热气腾腾的黑米饭端至神龛前,得先供奉祖先。母亲口中念念有词,以祈福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全家吉祥安康。供奉完毕,母亲再用两个小碗把黑米饭平均分成两份,一份亲手送到80多岁高龄的爷爷面前。无论如何爷爷得先尝一口,我们兄弟才可饱餐一顿。往往辛辛苦苦做出的黑米饭,早散了腾腾热气,才有空吃上一口的母亲却总是把自己排在最后。
20多年来,母亲为我们想得很多很多,为自己想的却总是很少很少。
自从2003年考上大学,2007年大学毕业后又一直留在外地工作的缘故,几乎一年到头很难有时间回家看望母亲一次,母亲亲手做的黑米饭,也渐渐淡出了我们的记忆。
每逢每年四月初八,母亲便会从千里之外的故乡打来电话告知我们,四月八又到了,记得吃黑米饭,一年才会平平安安。而当我在乌蒙高原这座小城里满大街寻找黑米饭买时,才发现异乡的街头根本找不到一家黑米饭销售摊点。
今年四月八前一周,母亲有些绝望地在电话那头说,既然你们都不能回家过节,我就给你们兄弟一个邮寄一包黑米饭来吧!我当时正在办公室忙写单位开会所急需的材料,便随口敷衍着说好。
本周三中午下乡归来,办公室同事递给我一个包裹,沉甸甸的。打开厚厚的纸盒包装,里面先是一层塑料袋,再就是一张焉了的芭蕉叶;打开芭蕉叶,多年不见的一包黑米饭呈现在我面前。我却傻了眼,由于天气炎热的缘故,母亲不远千里邮寄来的黑米饭表层,却早已长了很多淡黄色的霉点和长长的绒毛……
“你母亲真关心你们啊!”一同事羡慕地说。
走出办公室,胸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于是,径直走回住处。在宿舍阳台上,我急不可待地把母亲遥寄的那包黑米饭,用报纸摊开晾晒在正午的阳光下,一粒粒地掰开那些早已发硬的饭粒,不争气的泪水,蒙住了眼眶,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在五月的熏风里,在久违的感动中,我突然发现那些原本黑如朱砂的饭粒却在阳光下,不断闪着微微红光,母亲日渐佝偻的身影,在眼前不停回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