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3-12-02 阅读:290

经过一番腾挪闪转,终于可以在下午从黔北小城出发,赶往一个叫七舍的村子。高原的天空密云不飞、朔风清冷,汽车像只落了单的蚂蚁,兜兜转转爬上山门那布满喉结的颈项,又兜兜转转滑进他们发福的肚腩,凭借刻在记忆中的气味寻找可以停歇的目的地。
七舍村是外婆居住的村子,在这个时节我只去过三次,舅舅结婚、小姨出嫁、外婆去世。在农村,似乎沿袭着一种代代坚守的默契,婚嫁喜事大多定在冬季,老人离世也大多集中在冬季,小时候我曾问过母亲,母亲说,到了冬天人才得闲。所以我经常想,是不是只有经了一季的劳碌,把那些苞谷洋芋的后事都料理完毕,该结婚的才能结婚,该出嫁的才能出嫁,该去世的才能去世。
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我这次是为了参加一个仪式:舅舅请阿訇把家里的老牛宰了,给外婆上坟。起初他打电话来时,我说忙,等过了年再去,他一再强调:都要来的,都要来的。我说,好。其实,忙可以算得上最苍白的理由了,这世上还没有一种俗务能绊住渴望赴约的心。我只是害怕悲伤,害怕别人看见我的悲伤,害怕站在亲人中间,一起为另一个亲人悲伤。
路没有想象的远,两个小时的疾驰,车子便在山脚停下。我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路口的舅舅,他叼着烟瑟缩在风里,身后散落山野的包谷草垛像一群走不动的行脚僧,于前夜选择集体圆寂。令我诧异的是,上山的路在外婆去世没多久就修通了,六尺宽的水泥路顺着山的皱褶腼腆地延伸,小心翼翼绕过松柏青青的坟堂,拴住了飘在山腰的村子。舅舅边走边向我抱怨,路太窄了,遇到对头车总要倒回来,有天他的拖拉机倒了三四次才开回家。可刚抱怨完,又不无得意地说:“不论下多大的雨,想走,随时都走得了。”在与他有一茬没一茬的瞎聊中,埋着外婆的那一片暗绿慢慢朝我们走来,又慢慢的留在了身后。
到家才发现来晚了,经已念完,堵阿自然也没赶上。被柴火炭火熏得面容模糊的老屋里还弥留着柏枝树根烧过的清香,阿訇们正围桌吃饭,他们一边互相劝菜,一边挥动筷子把老牛身体的某一部分精准地送进自己的嘴里,随着吧嗒吧嗒的声音,银白的胡须抖出一种渗人的节奏来。割下来的牛头就放在墙角,睁着眼睛凝望着旁边的牛皮在地上摊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我和父亲母亲、舅舅舅母、姨爹姨娘也围成一桌吃饭了,他们热烈地讨论着今年的收成,一五一十地比较烤烟、包谷、洋芋的种植效益,互相打听来年的打算,互相询问各家孩子的成绩、共同感叹供养学生的艰辛不易。还陆陆续续说出一些陌生或者熟悉的名字:某某擦皮鞋回来盖了栋楼,某某烤洋芋开回了轿车,某某做泥水工在城里买了房子……他们甚至达成了共识:得离开,越早越好,越远越好。听得出来,他们厌倦了这种“村是小村、路是小路、命是小命”的存在方式,时刻觊觎着那种离开土地的生长。正如你想到的,这场谈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起外婆,但大家都知道某种情愫已经恒久的空在了那里。
离开之前,我陪外公坐了很久,之前每个人都来叫他吃饭,他都说,刚吃过,吃不下了。厢房里的火炉烧得很旺,火光把他那张被岁月刀锋磨得越来越薄的脸映得通红,半晌沉默后,他开口说:“天冷得很了呵?”
我说:“是啊,都立过冬了。”
四岁的小表弟骑在外公腿上,满脸疑惑地问:“爷爷,江哥哥说立冬了说,立什么冬?哪个立冬?”外公笑了起来,把他抱起来坐正,斥了声:“啰嗦!”我将炉子上的一块白柴扔进了炉子里,火焰迅速呼啦啦地升腾起来。
过了夭桃开透,浓荫欲成的春天,过了草木葳蕤、白鸟聒噪的夏天,过了稻菽千重、硕果累累的秋天,一立冬,所有热闹的仪式都至于清寂,我们恍然大悟,原来生命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陪伴,即使在离开越来越容易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