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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3

欠你一段时光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3-12-03 阅读:310


  人世间还真有这样的楼,当初脸蛋干净的孩子从楼顶纵身一跃,落地时已变成坐在我对面的这个枯瘦邋遢的老头,他仰起脸,费力地搜寻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落痕,如同暮归的鸟,逆着夕光摸索归巢的路:
  女孩还是女孩的时候,男孩已长成男人。
  长成男人的男孩和种在乌蒙高原上的任何庄稼一样,从沾了泥土那刻起,便融进辽阔的生长韵律,每有风来,如荞如麦般晃动单薄的身躯应着命定的节拍:在可以长叶的季节恋爱,在可以开花的季节结婚,在可以结果的季节生子,一切按部就班、自然而然。他对一家老小的爱狭隘而偏执,像颗紧附草尖的露,甘愿拥着一隅温热耗尽所有的年月和悲悯。
  女孩从很远的城市来西部支援,恰巧分到男人的单位,他们的相识平淡无奇,熟人一通介绍,彼此嗯嗯啊啊。日后的相处也不温不火,止乎于工作的交集常留有一份远近合适的距离,里面填满了小心翼翼的矜持与尊重。在男人心里,女孩如一片无字的帆,恰巧路过他停泊的水域,他友善地接纳了这种近于空白的存在,无所期待亦无所牵绊,并随时准备面对面相遇,背对背别离。
  可静水易生波澜,既定的情节忽然抖转笔锋,拐出一段意外。
  男人在参加完一场山区少数民族的葬礼后开始被半夜惊醒折磨得疲惫不堪,他每晚都能在睡梦中听到巫师空灵的诵经声,那种悲喜难辨的声音像蜂群一样涌来,把他的躯体一一卸掉,他就那样无着无落地悬在半空,忽然一声降调,急速的坠落使他大汗淋漓地醒来。女孩偶然得知,送来一枚印有顺治通宝的古币,说是家传的,开过光,挂在脖子上能辟邪驱鬼。男人从不信佛,但因为怕鬼,依了。往后的夜晚,男人偶尔也会半夜惊醒,但不再是因为巫师的诵经声,而是觉得胸口上某处直径一寸的地方在慢慢发热,灼得难受。他常常将古币取下来放在枕边,让自己的体温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冷却。
  更糟糕的是,男人弄丢了那枚古币。他急得像寻找自己一样搜遍了曾站过、坐过、躺过、走过的所有地方。一无所获后,又赶往边镇小城的旧货市场,拜访了包括路边摊在内的一切可能性。可仅仅买到一枚较为接近的乾隆通宝,他在心里暗暗盘算过,从顺治到乾隆,中间隔了百年时光。
  归还时,男人再三表示歉意,女孩倒也大度,说:“丢了就不用再还了。”男人坚持,女孩才收下了那枚连孙子辈都排不上的古币,还略带安慰地说:“找个香火旺的庙开过光就行了。”似乎那种神奇的灵性转手即可激活。可他依然心情沉重,觉得自己欠下的债,有一百年那么长。
  故事的结尾非常好记,一别一辈子。女孩用回去的方式离开了,男人继续留在乌蒙高原上做一棵被泥土拴住双脚的树,可以长叶的季节长叶,可以开花的季节开花,可以结果的季节结果,回环往复,似无休止。唯一的插曲是,女孩曾从远方给他捎来一些漂亮的贝壳,他把它们锁在抽屉里,从不翻看,他觉得贝壳活着的美已被掏空。
  变成老头的男人在讲完故事后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细节,他想补充点什么,又觉得除了欠下的那段时光,一切都虚幻不实。
  在这场“行其所不得不行,止其所不得不止”的生命游历中,记忆有时多么像一枚一枚的古币啊,想象的圆满于正中留下了方形的遗憾,刚好被时间的细绳柔柔地拴住,风一吹,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