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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23

我在思考田鼠甲在挖洞

作者:肖 林 时间:2013-12-23 阅读:257


  我到五里岗上班的第一天就决定开始步行上班,测算下来,这段路仅有八公里长。只因一路上有两个缓坡,加之一个人走路,不慌不忙,一般也得个半小时才能抵达五里岗。
  秋末冬初,昼渐短,夜渐长,早起时,晨曦朦胧,晚灯还在。从草海边出发,走半个小时,到毛家山,路灯才渐次关闭,上帝庙葱葱郁郁的树木依稀可见,道路上的车子开始忙碌。
  恰是那时,毛家山一带最为热闹,第一辆驶过的是长途卡车,刚好抵达这小城,司机吃饭,卡车加油,接来的是二路公交车,乘客稀少,不一会儿,小贩忙碌起来,早餐店人来人往……与之应和的,是荒地里的虫虫草草。
  那日,我遇到一只田鼠,代号甲,在刚收割后的玉米地里,它发现了数颗饱满的玉米粒,贼溜溜的小眼睛顺着田地扫了一圈,小圆球似的滚到玉米粒前,搬起就往回跑。接而是田鼠乙、田鼠丙、田鼠丁……很多田鼠从地洞里钻出来,扒开湿漉漉的草叶,将玉米粒一颗一颗搬运回去。
  如果这个暖冬持续长一点的话,这些玉米粒在潮湿的洞穴中,就会发芽,破土而出。
  在老家哈喇河,王麻子小时得小儿麻痹症,治疗不及时右腿落下残疾,秋天收玉米时总是斜挎着背篼,走一步,右腿颠一下,颠落几粒玉米粒,一路走来,洒下的玉米粒像一条长长的路。哈喇河的冬天相较暖和,初冬未过,绿莹莹的一条带子就从王麻子的地里直延伸到家门口,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那时什么都不懂,但在冬天看到这样嫩油油的东西,还是会激动一下。
  但我明白,田地里总要留些种子,不是为了冬天看他们绿油油的样子,是让田鼠们能够过冬,庄稼人总有他的想法,在田地里种地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伴儿,放几粒玉米在田地里,来年春耕的时候,能从土中犁出几只田鼠,在新鲜的泥土上蹦上几蹦,也就不觉得无趣。
  太阳出来的时候,最先照射的是毛家山,有了朝阳温暖,田鼠更多了,我索性坐在田埂上,看它们如何在这大地上忙碌。
  田鼠甲走近我,在鞋帮上碰了几下,有人吗,它又敲了几下门,有人吗,我未予理会,你挡住了我的去路,田鼠甲再言,我依旧未动,对于一只田鼠来说,挡住他去路的,它就要将他搬掉。于是,它开始刨我脚下的土,由于土质较硬,田鼠甲呼来田鼠乙,田鼠丙……刨出一块一块的泥土,很快,一个地道从我的脚下延伸到田埂脚,这里有一块石头,或较为坚硬,田鼠们只得往深处刨,半晌,可见搬出来的泥土干燥暖和。
  这算不算意外的收获,田鼠们竟然将玉米粒往里面搬,原本是挡住它去路的庞然大物,它本着谁挡着它就要谁灭亡的勇气开山运土,竟无意中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别墅。
  这洞穴周边杂草丛生,上游坚硬石块做依靠,雨雪不浸。
  这时风声汹涌澎湃,挡住我的去路,我对着洞口,轻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仅仅是躲过这一阵风,我就离去。没有鼠理我,只有田鼠甲看了我一眼。赶紧钻进洞穴,这日日夜夜涌起的风声,紧紧盯在我的身后,让我害怕,我和田鼠甲用枯草编制一道门,抵御低低嘶吼的风声,我用四肢努力挖掘,向下挖,挖到最下面,就是要逃避这一阵风声。
  白生生的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仿佛有人从梦中走来,轻轻呼唤,肖,肖,你在哪里?
  风声已远,我走出洞口,这时这个世界已荒芜人烟,我站在洞口,四周喑哑,我大叫一声肖,大地一阵摇晃,我再叫一声肖,山崩地裂。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空荡荡的大地上,只有我自己伸着四肢,在田埂上游来游去,仿佛,那又不是我。
  是不是刚才背后的一阵风,把所有我眼里的存在和影像都吹走了。
  是的,田鼠甲还未搬进洞穴的玉米粒,已发芽,但被吹蔫了,王麻子洒在道路上的种子,也蔫了,田鼠甲、田鼠乙、田鼠丙也蔫了,只有我了么?
  或者,世界已过三千年?
  这荒芜的无,这虚无的无,这一无所有的无,一瞬间袭击而来,只有我的有还有,这算什么?对,我再爬高一点,我要看到草海小镇,看到车来车往。是那,对,就在那,你看人来人往,于是,我疯狂地跑,我跑到大街上。
  这是我啊,我啊,我就在你们身边,你们感受到我了吗,我的声音,粗犷嘶哑,我的体型,高大威猛,我的眼神,充满渴求,你们看到我了吗?
  没有人搭理,他们肩着大米,提着镰刀,扛着斧头,头也不回的往西去了,所有人都不慌不忙,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醒了就走,你们要去哪里?
  没有人搭理我。
  连田鼠甲,也置粮食不顾,往西边走去。
  嗨,兄弟,我们一起住过毛家山那个洞穴,你曾收留过我,帮我逃过一阵风的追捕,你还认识我吗?
  田鼠甲不理我。
  我竟然看到排山倒海的孤寂,像春天的草,一瞬间,顺着大地绿起来,从上帝庙,穿过菜园子,爬上毛家山,径直朝我奔袭而来,我拔腿就跑,孤寂绿了一个山头,又占领一个山头,顺着我的方向,不停留分秒。
  是的,就在此时,我又看见了田鼠甲,田鼠甲就在前面,我找到老朋友,就找到了依靠,我什么都不怕了。田鼠甲在刨坑,它佝偻着,一爪子刨下去,喘了一口气,忽然他来劲了,对着一个石头自言自语,又挖又刨。
  田鼠甲,你在干什么?田鼠甲说,这块石头前些年挡住他的去路,他耗尽一个青春,才挪开它,而现在这石头又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田鼠甲又说,它还要耗尽我的晚年。田鼠甲,你看见背后疯长的孤寂吗?它们在追我,田鼠甲说,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挡住他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