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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18

莲花巷302号与其他

作者:□□止戈 时间:2012-04-18 阅读:419


  三年前,我住在凯里市莲花巷302号里。这是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然后我在那里租赁的房子。由于一些不可名状的原因,一个月后我离开了那儿。直到现在,离开那儿业已近三年了。然而,三年前所耳闻目睹的一些人与事,却让我一度感慨万千,时至今日,仍难以释怀。
               ——题记

一座昏暗的老房子

  记得入住那天是夏末秋初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和几个兄弟去找房东看房子。房东是一个50出头的半老头儿,他对我们的到来显得很热情,客气。房子不算好,就一间,昏暗且潮湿,还在一楼。但我们没有考虑的余地,之前我可是找了一上午的。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房东显得很豪爽,大方。但是后来他的“变色”却残酷地证实了我们判断的严重失误。经过初步交涉,我们和房东一致达成协议:房租每月95元,包括水费,电费自负。
  搬进了老房子,一颗四处漂泊的心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尽管里面充斥着一股霉味。但是,每当奔波了一天后回到这间小屋,看着女友把已经做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到桌上,看着她洗好晾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看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盛开的那盆水仙花……心里总会冒出一股莫明的感动。仿佛在这昏暗潮湿的老房子里,不用播种,也会萌发出一段牵肠挂肚的故事似的。刚搬进去的时候,我们左邻是一间空着的房子,右舍是一伙建筑工。他们什么都好,唯一不尽如人意的是音响总放得天响,每当你想午休一下,刚刚合上眼睛,隔壁的卡拉OK就开始了,有时候真想跑过去把他们的音响给一下子报销了。但有时候仔细想想,城市的发展不正是有了他们的建设,才能如此繁华与美丽吗?他们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一天,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老房子,房子老了,随时间一起老去,随夕阳一起隐去,就算是阳光明媚的正午,房间里也决不进半丝阳光的;而在六月的天气里,不管外面如何炎热,里面却凉爽得很,这就是住老房子一楼的好处。
  住在我们楼上的是一些和我一样毕业了却还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他们都不甘面对现实的残酷,复习然后辗转着参加上岗考试。尽管希望只有几十分之一甚至几百份之一,他们相信去考了可能没有希望,但更深信不考肯定没有希望。他们都在紧紧抓住大学的“尾巴”,然后执子之手不顾风雨兼程地走下去……

一对坚强的老夫妻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在我们对门住的就是一对侯姓的老夫妻,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家四口人,还有一对儿女。
  在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很多生活用具都来不及准备齐全。譬如:当我们准备切菜的时候,却发现还没有砧板;当我们想扫地的时候,却发现没有扫帚;当我们朋友来多吃饭时,才发现凳子不够坐;当我们弄不懂蜂窝煤是怎么生火的……于是,每每这个时候我们就想到了他们。当我们敲开他家的门并说明来意的时候,他们都是毫不介意的且很友好地把这些东西借给了我们,帮我们把煤烧燃。这些生活上的点滴在常人看来可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在这些钢筋混泥土包围着的城市树林里,同栋楼里的住户从住进来那天起到搬出去那天为止,都从来没有打过招呼,大家形同陌路的情况。而这对异乡里认识的夫妻,却让我们一见如故,这未免是一件幸运的事儿。
  从后来的闲聊中才知道,他们原来的老家在台江。2006年春节过后,老伯和妻子就放弃了家里几亩贫瘠土地的耕种,一起去了浙江打工,为的就是家里那一双儿女的学费。然而,异乡生活的艰难让他们如履薄冰,一年后他们还是退回来了。
  侯伯17岁的女儿侯琴刚刚从台江民中毕业,却因几分之差和梦中的大学失之交臂。小姑娘却很乐观,也很勤奋;很多次当我们才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她却早早地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读书看报了。我的房间里有很多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于是这小姑娘就常常来和我借,隔两天就来借两本,看完她总会按时归还。小姑娘告诉我,她很喜欢文学,现在她正在积极地准备回去补习,明年一定要争取考上自己心中的大学,才对得起含辛茹苦抚养她们姐弟的父母。
  而侯伯15岁的儿子现在也在贵阳一所技术学校学习技术。这小伙子话很少话,平时总躲在他家租住在不远处的另一间房子里看书。虽然他们家名义上是生活在城市里,却和城市的现代文明似乎没有多大联系。他们家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所以更没有CS,劲舞团之类的游戏。他们有的只是踏实的生活和廉价的书,但他们拥有坚强、勤劳、淳朴、热情和知识,这些将是他们一生的财富。
  现在侯伯夫妇在城里的“职业”是给别人打零工。比如:跟别人粉刷墙壁,做木工,打扫卫生,抬混泥土等等。
  我很多次下班后从小十字路过,都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一大伙衣着朴素的人,多时达几十人,少时也有十几人。他们有的穿着布满灰土的帆布衣服,有的穿着破旧的中山装,有的穿着暗蓝色的家机布衣;或坐在铁铲柄上,或斜靠在道旁树上,或站立着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对面的街景……突然一辆豪华的桑塔纳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于是这些人一哄而上:
  “老板,有哪样事情做吗?”
  “老板,我力气很大的,我和你家做吧?”
  “老板我年轻……”
  每当这个时候,后面的人往往是问不到活路的。当找到活路的人跟在那辆豪华的桑塔纳背后,然后车子绝尘而去的时候。剩下的人只能失望地退到原地,继续等待下一个廉价雇主的光顾。
  很多次,我的目光都试着在这些人群中搜寻侯伯夫妇的身影。可是,很多次看到的结果都让我很难过。雇主的车开过来了,在那一阵近似抢夺的混乱中,他们总是被拥挤的人群挤到最后面去了……
  重庆有“著名”的“棒棒军”,贵阳有“无名”的“背篓队”,而凯里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给他们取一个贴切的名号,正像他们遗忘了村庄而城市又把他们给遗忘了一样。
  侯伯夫妇告诉我:他们现在老了,雇佣他们做工的雇主更少了。而他们做临时工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现钱的,有的雇主不讲信用,为了能控制他们长期给自己做工,所以总是10天半个月才给他们结一次帐,还把工钱压得很低很低。这还不算,更可恶的是有的雇主还很无赖,辛辛苦苦给他做了一天活路,却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给工钱,如果争辩,他们还会威胁这些赢弱的民工甚至大打出手。对于这样的雇主,他们讲不过更惹不起。为了能追回以前的工钱和继续出卖自己廉价的劳动力,往往他们会强忍下来却不知道去哪里向谁诉说。虽然在这里做临时工很艰苦,竞争也很激烈,但他们还是会坚持做下去。因为回到台江的家里,尽管有几亩田可以哄饱肚皮,却找不到一分钱供两个孩子上学。因此,他们会坚持着留在城里,继续坚强地生活下去,直到两个孩子能独立生活为止。

 一个无助的小男孩

  记得那天是7月28号,我在莲花巷的路口看见了他,一个十五六岁的收垃圾男孩,头发蓬松、面部很脏,身上围着一条围腰,许是很久都来不及清洗,已经分辨不出最初的颜色来了。而身后那辆高过人头的人力垃圾车,正在狭窄的巷道上至上而下。由于没有很好的刹车,凹凸不平的路面让车子总是左右振动得厉害,于是那些臭气熏天的垃圾粉末总会纷纷落在他身上,让那件本来就很脏的浅黄色衣服更加肮脏不堪了。
  我上去跟他扶住车子并顺便问他一下,收垃圾一个月每家收多少垃圾费。对于我的帮忙和询问,他显得很感激也很羞赧。随后他告诉我每家每月的收垃圾费是4元,我叫他来302号收我们的生活垃圾,并把4元钱交给了他,他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收拾我们门口的垃圾,一直等到天黑。当时我就意识到一定是被骗了。只见过一次面收了钱却不来为你服务,鬼才认识他是谁呢?
  第三天下午,我懒洋洋地斜靠在窗前的沙发上看书。突然,听到窗外有翻动东西的声响。于是,很愤怒地掀开窗帘往外望去。我看见了他,他正在窗外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垃圾篓里面的垃圾。我气不打一处出,于是大声质问他昨天怎么不来收垃圾,他红着脸向我解释着。原来,他收垃圾是两天来一次而不是每天都来的,是我误会了他。
  收拾完门前的垃圾,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当他走到门口的水池边打开自来水龙头正准备喝一点水的时候,我听见了房东的大声训斥。于是,还来不及喝到水的他满面沮丧地走了。
  这一刻,我的心突然像被刀子猛刺了一下一样,分明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与懊悔。在城里,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是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而他——一个才16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在城市的街头收垃圾呢?
  我不得而知,也无从知晓。

后   记

  8月10号,为了离上班的地方更近一些,我在离302号很远的205号找到了另一间房子。尽管302号还有两天才满一个月的租期。于是,我去找房东退房。
  然而,房东现在的表现却和我住进来时热情、豪爽、客气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他不仅要我在一个下午就把所有的东西搬完,而且在我要走的时候还对我大发牢骚,说我这里人多吃饭用超了他家的水,末了是从50元的押金里扣除去10元的水费(原来可是每月95元房租包括水费在内的)。对于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我不想和他故意过意不去,只想早走早好罢了。然而,从房东身上却让我读懂了重利轻别离的真正含义,看清了一个小人的真正嘴脸。
  离开302号的那个晚上,我去和侯伯一家告别。当我向他们道谢这么久以来一直对我的帮助时,他们说这是作为左邻右舍的我们应该去做的,大家互相帮助嘛!并要求我们搬走过后别忘了常常回来看望他们,我说会的。于是,他们感激得泪流满面。
  离开了302号,仿佛告别了一个老朋友。尽管它平凡,尽管它有很多的不如意,尽管和它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它给我的感动、启迪、领悟亦或是愤怒都将构成我从学生生涯跨入社会大学时所上的第一堂课,第一段不能忘却的记忆。
  后来,我搬到了莲花巷205号宽敞明亮的新房子里,白天按时到公司去上班,晚上按时回到这里。然而,却一直找不到时间再次回到302号去。去看看现在的302号到底是谁住在那里,去看看侯伯一家现在的生活状况,去路口再等着看看那个收垃圾的小男孩……
  可是,都市疲于奔命的生活却让我失去了很多最初的梦想和勇气,我不敢再回去,也不能再回去。所以,后来我只能躲在205号的深夜里,收拾着关于302号这些零碎的记忆——所有看到的、听到的亦或想到的人与事。
  如今,尽管他们都已离我远去将近三年了,然而一切却仍历历在目,让我想挥也挥之不去,唯有缅怀在继续永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