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情更怯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4-01-06 阅读：242
每逢新年将至，故乡总是沉浸在一片繁忙的喜悦中。忙了一年总算快要到头，不论成功或是失意，脸上都挂着笑容，相互道一声“新年好，恭喜发财!”多吉利的话语，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此时，村庄已一改往日的萧条和冷清。屋顶上炊烟袅袅，院坝里人声鼎沸，亲朋好友，邻里叔侄，摆摆趣事，拉拉家常，任时间飞逝也全不在乎。
这样美好的时日，毕竟短暂。年少时的欣喜，竟随时间的洪流而去，杳无踪迹。瑞雪飘落，身在异乡的人们，已动了回家的念想。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从大江南北开始往家的方向出发，不顾奔波，不理劳累。一路风霜，也一程雨雪。
电话里的简讯，提示着年关的临近。由于手上琐事繁杂，并未动身回乡，一时间就羡慕起那些可以轻松启程的人们来，能够回家团聚，是件多么美好的事。父母年迈，不易出远门。我也不知道他们把多少不顺心，牵挂叮咛藏于心间，才换回一句“我很好”的话语。我能想象，在那个偌大的村子里的每个寒来暑往，他们的笑脸相迎，要多少辛酸和委屈。人世间的悲哀有很多种，但我想最悲哀不过，亲人间的每句问候都需要借助电波来完成。看不见表情的对话，只报喜不说忧。我们的幸福，还要亲人多少的眼泪才能得到。
事到如今，才发现“老有所依”竟是一中奢侈。儿女的光鲜，洋溢着傲人的幸福，那是我们用眼睛看得到的，而身后父母的空虚和寂寥，是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它似有似无，需要我们用心去感受和触摸。我们村的杨大娘，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四个儿女。辛辛苦苦供儿女读书，让他们一个个都通过知识而改变命运，跳出了农门。两个儿子都在城里教书，经过几年的打拼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再不愿回到村里生活;两个女儿，一个远嫁湖北，一个在省城当了新闻记者。杨大娘守旧不愿离开故土去城里和儿女们一起生活。于是几个儿女经过商议，给杨大娘装了一部电话，再留下一张存折和银行卡后，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每月儿女们都按时在卡里存入足够的钱，然而不缺吃不缺穿的她，却少了欢声笑语。每天都拄着拐棍，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直到悄然离世，她的儿女们才匆匆赶回，在一场体面的葬礼里为她画上生命的句号。儿女们的撕心裂肺，号啕大哭，也没能驱散笼罩在村子上空的巨大寂寞和孤独。
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人不出门命不贵”，但是又有谁真正的用心去体会过，它的言外之意。父母内心的矛盾，延续着整座村庄的心酸。儿女的手轻轻一挥，留给父母的是后半身的凄凉和孤苦。他们的喜怒哀乐，只能说给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山坡上的庄稼，院坝里的鸡鸭听……儿女在电话里听到的，都是他们想要得到而不得不口是心非的表达。声音欺骗的背后，只是父母不愿拖累儿女的心酸。
看着窗外璀璨的烟火，新年也逐渐来到我们的身边，孩子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此时，在故乡，也是亲人杀年猪的日子。在老家杀年猪是颇具讲究的，无论是谁家杀年猪，都要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准备。关系要好的邻里要提起邀请，为了显示主人的诚意，要选择在别人吃过晚饭后才能登门，也免让邀请的邻里认为有蹭饭之嫌。进门还要看主人的脸色，一般也不采用开门见山的开场白。拉家常，摆趣事，还要递上上得了台面的香烟，最后交代杀猪的时辰。在农村杀猪的时辰，是非常讲究的。具体什么时辰就需要主人，根据自己的需要而定。杀年猪的人被称为杀猪匠，每个村寨都有专门的杀猪匠，他们在村子里，不但要有很高的威望，各个方面都要被村子人称赞，这样的杀猪匠才会经常有人请，也才会被人尊重。在村子里全寨子的人，都公用一张条桌杀猪，条桌是族人共同出资用上好木材建造，放在杀猪匠家由杀猪匠保管。在一切准备就绪时，按猪便是杀年猪活动中的一个技术活。在按猪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为了安全，主人家会用一根麻绳拴住猪的后腿，然后把猪从猪圈赶到空旷干净的地方，由年长的父辈揪住猪耳朵，年轻力壮的使劲抓住猪的前脚，年长的在前面一声吆喝，大家一起用力一气呵成就把肥猪撂倒在地。然后大家把猪抬上条桌，条桌下放着接猪血的盆，盆里要放三分之一的冷水和适量的盐，在冷水里放盐据说能使煮熟的猪旺(煮熟的猪血称为猪旺)，杀猪匠就可以轻松的完成年猪的宰杀了。年猪宰杀完后，就直接抬上提前准备好的大开口的铁锅上，用早已经烧开的开水祛除猪毛。刮猪毛不能用刀刃锋利的刀具，锋利的刀具不能把祛除干净 ，还会留毛根在猪肉里，影响肉质的鲜嫩和口感。要用刀刃迟钝的刀具，这样容易祛除猪毛，连根拔起而不影响肉质和口感。刮好毛后要用温水洗净，抬上干净的条桌进行开破。开破是要众人把猪，扶成四脚朝天，杀猪匠会用准备好的刀具，把猪头、颈部依次从猪的身上分离。然后依次打洞用棕树叶串起来放在腌盐的大锅里。开破之后，有些猪的体内还会有少量的血，这种血老家叫着朝血，朝血越多，也将预示着主人家来年的生活和运程，会更加的红火，这也是衡量一个杀猪匠水平高低的标准。最重要的环节是把猪油和肉分开之后，猪肚里的小肠和大肠，这个步骤需要细心的长辈来完成，再清理完内脏以后，就用冷清水洗净。按主人的意思进行切割，大小由主人定。这时候剩下的就只有腌制了，腌制的方法也各有不同，有的只是单独用食盐，有的在食盐里加入花椒粉、五香粉等。腌制的时间一般需要三至五天，三至五天之后就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了，那就是用木香子、松树等香木进行熏烤，把猪肉的水分熏干也把香木的香气熏烤到肉里，这样熏烤的猪肉有良好的防腐作用，口感不易变质香气悠长。
这样的场景一次次在我脑海中出现，身在异乡的我，好几年都没有参加杀年猪的活动了。母亲来电话说，他们把年猪喂到我放假回家时才开始张罗请人来杀，哥哥嫂嫂都回家了，就等我了。我一时语塞，便找借口挂了母亲的电话。异乡的年味越来越浓，而身处异乡的我却越来越孤单和不安，一边是工作一边是年迈的父母 。这种左右为难，让我彻夜难眠。年近，情更怯，只怕暂时抽身回到故乡的我，多年离家也成父母眼中的客人。这种尴尬的身份，不知道我还要多少年才能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