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七)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4-19 阅读:404
第一章
6
我们村里逢年过节或青黄不接的时候,乡政府会拨下一批救济粮来,由村长根据实际情况支配。这个时候,村长更加神气活现,拄着竹竿,拿着花名册,站在贫困户屋外,以一副救世主的姿态粗声大气地喊:“某某某,出来,有好事!”贫困户欢天喜地出来,把村长当菩萨迎进家门,好吃好喝的招待。
村长马着个脸,眼睛不看人,只瞅空无一物的高天,仿佛那些粮食来自天上。
那天下午刘敏也这么叫我的:“肖容,出来,有好事!”
刘敏站在二楼走廊上,斜倚栏杆,左手拄脸,右手指有节奏地敲栏杆,笑得口眼歪斜,白痴似的看我,重复说有好事,上来我告诉你。我站在刘敏身边,惶惑地看她,她伸手打我一下,说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我们班的,叫张鹏,你们好好发展。我没见过张鹏,心里有些犹豫,但刘敏保证绝对漂亮,她说怕啥,人家也没见过你,人家可是正宗城里人,你得好好表现,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你。
刘敏说的有道理,我正需要一次及时的恋爱,好在室友面前展示一下风采,要不然我装出来的一切显得太虚幻了,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撑。我特郁闷的是,刘敏怎么知道我正处于青黄不接需要救济的非常时期呢?她以过来人的成功经验一再告诫我:“不要说自己是农村的,人家看不起,最次也得当小镇上的居民,那种地方近年来爆发富多,大家都知道的,千万别装漏了,我没告诉他你的任何情况,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空间大着呢,好好发挥。”
我回寝室就迫不及待告诉室友们有个大二的女生追我,我还不认识她,就约我见面了。一屋子的惊呼及时响起来,还是肖容厉害啊。我随口瞎编的,没想到不一会儿刘敏的电话就来应证了,说张鹏约我晚上见面。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有点懵,他们却在旁边一个劲怂恿,去吧去吧,人家女生都主动约你了。他们无比羡慕地叫我容哥,说我们等你的好消息。我糊里糊涂的答应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生约会,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自己哪里都不顺眼,头发没个正型,衣服没一件像样的。我怕室友们看出我的激动不安,只身一人来到操场,不停地走来走去,心咚咚直跳,满世界都是我的心跳声,按也按不住。我盼望时间快些流走,好让我尽快见到张鹏,又怕时间快了,自己没准备好就见到张鹏,让人家看不起自己。我怎么不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呢,我怎么觉得自己没有一样能让自己挺直腰杆吸引别人的东西呢,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我的贫穷。刘敏让我装,可我怎么装啊,死刘敏,也不给我传授点装逼的心得体会。我忐忑不安看着日落西山,饭也没心思吃,无奈地等待夜晚降临。
风高月黑,凉风飕飕,我在约定地点等张鹏。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枝叶繁茂,伫立在漆黑的夜里,厚重的轮廓披头散发状如鬼魅。一对一对人儿相依相偎走过来,消失在黑暗深处,想起那阙流传很广的《如梦令》:昨夜饮酒过度,误入花园深处,呕吐呕吐,惊起鸳鸯无数……就在地上摸,摸到一个空饮料瓶子,往远远的树丛里扔,瓶子破空飞行,呼呼有声,呛啷一声落地,果然听见几声男女惊呼,人影幢幢地四下逃窜。
夜很黑,路灯的光芒被浓密的树枝挡住,我和张鹏坐在黑暗里的石阶上,间距一尺,看不清彼此的嘴脸,只觉得此人脸极宽阔,且方,状如门板,线条僵硬,黑暗里依然有刀锋般的锐利。眼黑似洞,嘴深如沟,惟不见鼻子,想来很扁,身上香水味太浓。我的心又不争气的跳起来,手紧紧抓住一根树枝,一把一把的往下捋树叶,所有白天想好要说的话,一下子逃得无影无踪。张鹏很自然,抱着膝盖安静地坐我旁边,说树叶很脏的,你别老弄那个。我丢开树枝,手不知往哪里放,只好去扯脚边的草。张鹏嘎嘎的笑起来,笑声像我家那只老母鸭。她说你很紧张吧,是不是第一次约会啊,你今年多大了?我说,十九 ……还是二十,二十吧!我有些慌乱。张鹏笑得更厉害,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住,你也太农民了。我不是农民,我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猛然坐直身子,我真不是农民。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哪有你这样秀气的农民!我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散开来,心里悬着的石头呼啸落地,人就坦然了许多。
话没说上几句,她直截了当问我:“你有喜欢我吗?”没等我回答,又说,“干吗坐那么远?怕我吃了你呀?”说完兀自嗤嗤发笑,像一根燃烧的导火索。
话没怎么说,但并不防碍我们拥抱,指天发誓,那天晚上一直是她占主动,拉我的手,环住我的脖子,坐到我腿上。像小学数学里的四则混合运算一样,先乘除后加减,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进行,她的动作是习以为常后的熟稔。我紧张的情绪被超过大腿承受能力的重量渐渐压缩了,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对那一堆身外之肉的掂量——我估计张鹏的体重应该在一百五十斤左右。
不是凭空猜测,我有我的根据。我读高一的时候,家里的一头猪死了,小镇上有家专收死猪肉的饭馆,晚上收,白天冒充新鲜猪肉出售。我和父亲摸黑背死猪去小镇,父亲视力不好,三十多里的山路多数由我背,到饭馆一称,一百三十多斤。父亲累坏了,我没觉得,双腿闪也没打一下。可抱张鹏起身我的腿抖个不停,她还说她最近瘦了不少。老天可怜我,赶在她减肥的大好时候!
张鹏提议吃夜宵,我迟疑一下,心里默数一遍兜里的钱,爽快地答应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夜晚。
灯光下我看清她的脸,两眼间距离较宽,鼻果然扁平且多皱,像只旧的白色皮鞋,嘴大唇厚,但唇面红润饱满。她打量我半天:“刘敏一点不夸张,你长得不错。”放心地大吃起来。
我想起刘敏的话,我想应该继续装下去,至少该用语言把自己装扮得光鲜亮丽一些,可她对我的身世一点兴趣也没有,一直在和老板娘讨论面条放什么不放什么,我只得作罢,坐在一边看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女人,和我拥抱亲吻的女人。是的,我们还亲吻了,就在我们起身离开的时候,她紧紧抱住我,一张很肉感的嘴不由分说罩住我的嘴,我有些惊慌失措,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肉乎乎的舌头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十分强势游进我的嘴里。多年前,我读到一篇写初吻的文字,说初吻是“天神用爱河的水斟满的杯中饮吮的第一口甘露……是生命之树上第一根枝头的第一朵鲜花……”这样的描述美得使人颤栗,不由使人无限神往。我一直以为初吻该是个多么令人神魂颠倒,多么庄重的带有告别仪式色彩的时刻,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的初吻已经淹没在张鹏奔涌而来的口水之中,来如天坠去如电逝,我还没来得及体会,她毅然决然的拔开嘴,大步朝前走去。
一个小时前,我们还是陌生的,一个小时后,我们做了最亲密的爱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一切像是梦,一切又不是梦,把像梦一样的事情变成现实,这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我做东,刘敏事先交待过我的,据说这是恋爱规矩,男人必须请女人吃东西。怕她多消费,事先我准备了零钱,如果出现意外情况就假装换衣服忘了带钱,把衣袋亮给她看。可不知怎么的我摸出了内衣里唯一的一张百元大钞买了单。我们在图书楼前分手时,她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性不好,转眼间就忘了。”
“肖容。”我有点诧异,都那样了还记不住名字,什么人啊!
“肖容,我真的好爱你哦,你有爱我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紧张地看着她,表达感情的话没说出口,她果断地挥挥手说:“明天我们老地方见吧,你这人呐,我们都好上了你还紧张,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太农民了。”边说边打着饱嗝走了。
我有些沮丧,回到寝室,室友们羡慕地询问使我忘记了心里的不快,我第一次毫不夸张原原本本的向室友们叙述了一件真实的事情。在他们的赞叹里我赢得了安慰!
第二天清晨,在操场上碰到刘敏和王欣,一人手持一饼,张口下去,半弯残月卡在嘴上。刘敏张开鼓鼓包包的嘴对我说:“感觉还可以吧?”她的笑容有点坏,我估计张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太重了!”我脱口而出,在他们的笑声中知道说漏了嘴,脸火辣辣的。
“进步还真快!”王欣不怀好意瞟刘敏。
刘敏说:“人长得挺不错,你们俩很合适,我说得的不错吧,张鹏比我漂亮。”即使眼睛近视到两万度的人也不会看错刘敏脸上潮涌般的骄傲。我终于明白,女生承认别人比她漂亮是什么意思,那些真正比她们漂亮的人她们根本没有勇气去夸奖。
更让我气馁的是离开他们的瞬间突然意识到刘敏好像讥讽了我,她的话犹如带剌的玫瑰,好看,同时扎手。她说我跟张鹏相配,不就是挖苦我吗?我觉得自己像只贪吃的狗,钻进了刘敏连同食物一道扔来的圈套里。
心里气愤,课就没怎么听,老想起从前刻刘敏名字的事情,傻逼傻逼的,悔得肠子发青——怎么对这样阴险的女孩单相思那么久呢?唉,没办法,打落门牙和血吞吧!
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开始怀疑从前对于爱情的美好憧憬,开始怀疑从前的生活。窗外,风徐徐摇动校园里高大的梧桐树,一浪一浪的绿波起起伏伏。树下长椅上零零星星坐了些人,成为风景里的点缀。那些人,或者一对,或者一人。一对的相依相偎,女的枕着男的肩膀,男的看书。女生好像是睡着了,嘴角扯出浅浅的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初恋情人偶然相遇,也许是意外捡到了一叠百元大钞。独自一人的,无论男女都陷入了冥想。这个世界到处遍布想入非非的人。
人最初对爱情的憧憬大多愚蠢可笑, 像我,借用一句张宇的歌词:“如今全都走了样。”可你又能怎么样呢!生活里四处充满无能为力的无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