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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07

关于穿青人的叙事或抒情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4-02-07 阅读:303


姐姐的大脚板

  贵州西部,一个叫焦家坝的小山村。姐姐的大脚板像两只船,在现实的苦难里泅渡。父亲递过一把镰刀,割断了姐姐的求学路。从此背篓是她的书包,镰刀锄头是她的文具。起早摸黑中,艰难地书写着,几行歪歪斜斜的人生之书。
  她把梦埋在泥土里,长出了包谷洋芋。二十岁那年,被邻村的王二用两头牛,十瓶酒和五千元的彩礼,抬到他家做了他的媳妇。
  十年前她的苦难,从父亲那句“女娃儿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开始,十年后她的苦难,在姐夫酗酒赌钱的现实中更加悲惨。
  这个穿青人的女子,不知道要经历过多少苦难,才能幸福快乐的生活。如今姐姐的大脚板,走在异乡的柏油路上,时常想起家乡,那柔软潮湿的泥土路。

过血河

  过了这条河,你和我就阴阳相隔了。每年清明和七月半,我都会在几束白纸,几斤纸钱里把你怀念。
  儿孙的一纸祭文,怎能把你一生的苦难和屈辱写完。此时沉睡的你,是不是也在担心,牛归家了没有,猪还有没有猪食。今年干旱,庄稼的收成如何。
  出门的三儿才打电话来说,春节带儿媳和孙儿回来看你,给你买你喜欢的旱烟和土酒。如今三儿回来了,你怎么忍心,在堂屋的天地君亲之位下,视而不见。
  过了这条河,你就回不到故乡,我也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晚饭前,轻轻把你怀念。

遗失的三把头

  头顶的五显,脑后的居所,额头的今天。三把头,你梳出了民族的特征与气质。
  穿三节两袖衣,腰拴青色大带,脚套细耳草鞋的祖先都走进了泥土。我们迁徙的血泪历,遗失在一辈一辈,口口相传的现实中。忏悔,眼泪、挣扎、申述,我们迷失在没有文字的屈辱里。
  我们在五十六个民族之外,我们在贵州的深山老林,繁衍生息。我们的民族是穿青人,不是其他。面对残酷的现实,我们的撕心裂肺,终将是无济于事。

爷爷的话

  今年江西洪水泛滥。爷爷说,那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祖宗都在那里。
  穿青人你要流浪多少年,才能回到生你养你的故乡。堂屋隐晦的香火中,写着我们背井离乡的漂泊。三把头,三节两袖衣、细耳草鞋,还有那座南朝北的老宅,是不是还在吉安府,等待你的不孝子孙。要走多少路,要流多少汗,才能踏上故乡的土地。

四月八

  染饭花有多苦,生活就有多苦。父亲的烟袋里,藏着五谷丰登的梦想。
  在一亩三分地里,起早摸黑的刨了半辈子,才勉强吃个温饱。漏雨的屋檐,坍塌的猪圈,带病的妻子,压弯了你这个穿青人的脊梁。人穷家贫,你受尽了人世间的悲苦。
  过了四月八,你就随同村的包工头去海南搞建筑。你想春节回来,把屋檐猪圈修好,再顺便在城里给妻子,买一件带花的T恤。

牛王节

  你的一生,多像一头牛。生于苦难,长于苦难,也死于苦难。
  在这样的节日里,你给自己和牛都放了假。早晨割了一捆青草,中午喝了二两酒,傍晚难得清闲到邻家看了一回电视。回来的路上,你总在想,为什么这个台死了的人,那个台又活了。
  牛王节你做了一个梦,梦见今年的庄稼有了好收成,年底也买了一个电视。

跳菩萨

  打开记忆的封面,叔叔伯伯都在堂屋请神,为五显祖重新安过家。
  在我们穿青人的传统里,只有幺儿有这样的特权,其他兄弟只能供香火。一碗净水,在听不懂的咒语里,划下一道安慰的符。所有人都在这粗野的祭祀里,祈祷大慈大悲的五显神,会在今夜以后庇佑每一个子孙 ,让他们在尘世中获得幸福。

七月半

  无论有多远,七月半你都要回到故乡,给已逝去的亲人烧纸钱,祈祷他们在阴间过得幸福。
  “老人牌” 挂在堂屋左侧隔板壁,初一到十三杀鸡宰鸭,准备丰盛的饭菜,父亲在晚饭前的念叨中,请周了陈氏宗亲。
  十字路口,倒一点水饭,插上几柱香,让那些无家的孤魂野鬼,也来感受着节日的热闹。
  无论有多远,七月半你都要回到故乡,给已逝去的亲人烧纸钱,祈祷他们在阴间过得幸福。

倒水饭

  父亲半夜回家,刚睡下没几分钟,忽然腰酸背痛。母亲说可能是死去的老人担心,倒一碗水饭就没事了。
  找一个洗净的瓷碗,倒入半碗水,加进少许的熟饭。打死的饿死的杀死的,断子绝孙的你们找水饭吃,我给你们倒水饭,你们快快离去。陈家列祖列宗,你们担心儿孙,不让儿孙走夜路,给你们倒水饭,你们快快离去。
  在乡下的农村,穿青人的家里,老人们以好为平。时常为生病或忽然莫名疼痛的儿女,倒水饭为他们祈求菩萨的庇佑,让他们在尘世中,减灾避难活得幸福。

叫魂

  “隔山喊你隔山应,隔河喊你打转身”,在一盏煤油灯前,母亲左手拿鸡蛋,右手握着香在为我叫魂。菩萨保佑你翻过山,趟过河,今夜你快快回来。
  穿青人始终相信,人是有魂的,那是我们生存的根。魂丢了你就生病,根丢了你就漂泊。
  念完了咒语,把这个你吹过三口气的鸡蛋,煮熟了看蛋黄。你在那里丢了魂,蛋黄上一看便知。在几句听不懂的解语中,吃掉蛋黄。洗脚睡一觉,第二天你就会生龙活虎。
  这么多年都在外漂泊,我不知道把魂弄丢在那里了。我真想回到故乡,让母亲为我叫一叫魂。祈愿今生,我永远不在流浪。

神树

  每年三月三,都为你焚香杀鸡。你脚下的半碗鸡血,装满了所有穿青人的祝愿和祈福。
  我们始终相信万物皆有灵,我们更希望能与自然和平相处。我们以猴为图腾,神树你保佑了,我们生生不息的家园。
  这不是愚昧的膜拜,这是心存善念的象征。沙尘暴,洪涝、干旱,与我们的村庄无关。有穿青人的地方,就有绿树青山,就有天地君亲。

以蛇为亲

  七月半遇见蛇,那不是蛇,那是我们祖先显灵。
  你要掐着中指,大喊三声,去!去!去!亲人啊你是不是在阴间受苦,儿孙七月半将给你多烧纸钱。
  七月半遇见蛇,那是祖先知道你将有祸,你要祭脚少出门。祖先回来了,你不要打吓,你要安慰和祝福。烧几张钱纸,倒一碗水饭。蛇不是蛇,那是我们祖先托他们来报信。它在十字路口哭了,七七四九天。它们以死来报信,你要感谢他们让我们活得幸福。所以蛇是我们穿青人的亲戚,你要爱护和保护它。
  这个梳着三把头,穿着三节两袖衣的民族。以蛇为亲的穿青人,早就知道与自然和谐相处。让我们为他们鼓掌,为他们祝福。

指路碑

  村外向右走十五里,是通往木果和蟠龙的十字路口,我的指路碑就立在那里。
  在乡下要是那家小孩,常生病带不乖,就要为他立一块指路碑。五岁那年,父亲心疼体弱多病的我,便请了先生为我立了一块。在以好为平的现实里,父母着实是高兴了几个月。
  每次割草放牛经过,我总是心存敬意,怕一不小心惊动了沉睡的神灵。打一篓猪草,背一背洋芋,在它的旁边息气,会获得使不完的力气。
  指路碑在风雨中,已看不到当初的模样。渐渐长大的我,在城市时常生病,时常找不到归家的方向。父亲说那时因为你的根在乡下。你的指路碑,在村外向右走十五里,通往木果和蟠龙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