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小小说)
作者:寇文胜 时间:2014-02-12 阅读:563
手术!手术!赶紧手术!
滴答!滴答!此刻丑时!
躺在手术床上,巴莫就开始发抖。
身体被掩盖了,只有细皮嫩肉的肚皮,孤零零地露在外面。此时,巴莫失去了想象力,只有他敏感的耳朵聆听了手术的全部过程。医生说过,麻醉了局部,不会有感觉,他不信或者说信也没用,还是本能地悬着心、咬着牙,等待切割时的刺痛。有金属器具的碰撞声,巴莫听见手术工具摊开了,那些跳跃的声音,擂在他的肚皮上。
巴莫独自来到县城里读书。中考的前一天晚上,肚子疼痛才不到两个小时,一个好端端的孩子瞬间就躺在医院里了呢!巴莫在和生命挣扎。
没错,明晃晃的一盘器械。医生在挑选,碰撞声成了背景音乐,成为他们的谈笑伴奏。巴莫突然想起一句话:“幸福是当痛苦解除的霎那”,因而渐渐地舒缓了颤抖,稍微放松了紧崩的神经。
巴莫在想:爸妈什么时候才来,还能见到爸妈吗?房东JJQ、LAP和GNN、GYY会在手术室门口等我吗?是他们四个和医生一起把自己推进手术室的。“你不会有事的,别怕,有我们在,坚强!”这是进手术室时房东说的话,是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把巴莫拽回来。
巴莫不由得瑟瑟发抖,手心攥了一把汗。
巴莫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死了,便开始担心手术后的伤疤会很大。他听医生说,可能胃穿孔了,要是打理不干净,那就完了。挨一刀的肚皮,像失去贞洁的处女。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巴莫感觉别人在用东西将他抵触,他分辨不出来,有多少只手指在肚皮上开垦。那些带着冷漠的手指头,像屠夫摆弄案板上的猪肉。便听见医生从盘里操起刀来。巴莫没见过手术刀,只能想象成西餐时切牛排的那种刀具,只是刀尖更细,刀刃锋利得让人不敢正视,像镜子一样,折射手术室内的白炽灯光,一晃一摆,整个房间便地动山摇。倏忽地紧张了,医生没有丝毫犹豫。在刀子落在肚皮之前,敛声屏息,捕捉刀子剖开肚子的痛。那一刻空气凝固了。巴莫听见刀子刺破了肚皮的嚓嚓声,肉便如泥裂开。
JJQ、LAP和GNN、GYY在手术室门口焦虑得等待,徘徊。或许老天爷也被这四位在手术室门口关心巴莫的人感动了哭个不停,巴莫似乎感觉到幸福,感觉到爸妈就在自己的身边,安然地躺在手术床上享受着“疼痛的幸福感”。
血涌出来,汩汩不绝。巴莫感觉虫子在腰上蠕动,血迹像蚯蚓,越爬越长。打开的肚腹,像打开了窗户的屋子,冷风飕飕地往里吹灌。他的心脏,原本是在厚墙隔壁,也慢慢地被这股凉气浸濡透了,因而全身一阵发冷。他知道,医生把揭开地窖井盖般的肚皮,掏出里面的心肝五脏,放在整个躯壳上面,他不知医生在里面找什么藏宝图或古董。
痛就从不知名的地方来了,巴莫惶惶地忍耐,手在肚腹里拨来弄去,凉意越来越深,越来越真实,巴莫的右手紧紧抓住手术床沿,手触到铁床架的冰冷,心里一凛。“疼……疼……痛啊!”痛得快要死去,汗珠子从额头上一颗一颗地蹦了出来。
“还好抢救及时,不然没命咯,胃穿孔啊”一个医生嚷道。
“外面那两个女人是谁?”周医生问。
“房东JJQ和我GNN。”巴莫答,并且稍微放松了。
“哦!你读高几了。”周医生追得很紧。
巴莫正想说“我才来读高一,忽然大叫了一声 ‘嗷!疼!’”。
“他们说,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周医生说。
巴莫一听,心里些许骄傲,躺在手术床上的他浮起了微笑。
剪刀动了一下,“哎哟!”是剪断他的阑尾。一下,两下……医生似乎并没有就此罢休,还在对他的造粪机进行修理,好像探进了心脏,巴莫感到寒冷。其实只有针尖那么小的一点刺痛,他故意喊得很夸张,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惊悚,他希望引起医生的重视,他已经疼了,不能再疼了,再疼他就受不了啦。
医生走出手术室,“亲人来了吗?”“还没到”“把这个留着给他的父母,孩子生命没危险了,孩子是阑尾加胃穿孔,在晚送几分钟就晚了。”
“有点痛了啊,忍着点,手术快完了。”医生并不将巴莫的喊叫声当回事。巴莫叫不出来,便默默地咬着牙,眼泪流下来,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了。巴莫的左手不敢动,右手被护士的压着,动不了,他管不了眼泪,眼泪也不管他,眼泪像个过客,借着他的脸颊,漠然赶路。巴莫一边哭,一边暗自祈祷手术快点结束。
忽然眼前一暗,手术灯灭了。肚皮开始有蚂蚁爬行,继而噬咬,巴莫感觉一股浅辣。此时肌肉柔软了,肚皮的知觉正缓慢的恢复过来,金属器具的坚硬与冰凉令巴莫一阵颤栗。
“已经缝针了,马上就好。”医生说。缝合的线在肚皮上扯动,巴莫听见母亲纳鞋底时的声音。
“会留疤痕吗?”巴莫问得很傻。
“会有一点,问题不大。”
“哎哟!疼!”针尖在肚皮上穿梭,巴莫喊了一声,没有丝毫夸张,似乎声音把痛浓缩了,因此显得特别真实。麻药已经没多少作用了,人就像过了地狱到了人间阶段,猛然回到现实里来。
手术灯闪了一下,重新白亮耀眼。
“不用担心,小手术。”周医生缓了一口气说。
巴莫右手已经麻木,半天抬不起来,裸着上半身在手术床上呆了半晌。巴莫在无影灯里看到肚皮上趴着一条蜈蚣虫。
凌晨五点,推出手术室,JJQ和GNN一起说了一句话“这孩子肯定没被麻药麻着,他的脸色很苍白,有点泛黄,显得极其疲惫和虚弱”。
巴莫终于见到了手术室门口等待他的那四个人,他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巴莫明白,是他们给自己创造第二次生命,让他倍加真爱生命。痛苦让一个人重生,或许这次手术之后,不仅仅是身体会恢复,也能让一个人把思想的“盲肠”割掉;痛苦能让一个人刻骨铭心,并时时警惕,保持健康的身体和心态。眼泪划过脸颊,巴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微微地笑了。
听着一阵开门的声音,巴莫努力的睁开眼睛,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个老实憨厚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