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训（小小说）
作者：孔维越 时间：2014-03-06 阅读：273
正值青黄不接，大福家也有四五天没有口粮下锅了。
几个孩子睡到后半夜就被饿醒，总嚷着肚子饿。
这几天，大福80多岁的老爹饿得耷拉着眼睛皮，歪歪地躺在打谷场上晒太阳，太阳暖和地铺在他皱巴巴的肚皮上，竖起双耳探寻着身边有没有经过的路人。
几天食不果腹，孩子稍好，天刚麻麻亮就被大福使上山去摘野果子吃。可是，面对80多岁的老爹，大福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大福的老爹牙齿已经全部落光了，双目失明多年，孙子从山上摘回的野果即便早已饥肠辘辘了，可怎么也嚼不细，咽到脖子处就被卡住，随时可能要了他的老命。
大福的老婆这几天已是饥火烧肠，背地里对着大福骂道：“那么多孩子饿得淌清口水，你爹那老不死的，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活着遭罪，野果子也吃不下，你还不把他背去丢了，要是饿死在家里怎么办啊!”
大福被老婆数落时，坐在凳子上不敢放一个响屁，头总是越埋越低，随时可能夹到裤裆里。老婆看到大福的爹虽然双眼瞎了，走路也不利索了，但是，看起来脸上依然很红润，断定老头子一时半会儿也蹬不了双脚。
大福的爹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一个特殊的习惯，发现有过路的人就伸出鼓起青筋的双手去摸索着别人的手，抓住别人的手后才一边摸着别人的手一边吆喝并嚷道：“你别看我瞎了，我的命可长得很，我没瞎时算过命了，我要活过一百岁!”
路人看着他凹下去的双眼，满脸的银须，都露出不屑的表情。可嘴上却依然附和着说：“你老人家真长寿!寿星呐!”然后赶紧抽回双手，跑开了，不想听大福的爹唠叨他年轻时当过军官，杀过很多人。只剩大福的爹僵直地站在那里，用双耳探寻着路人离去的方向，等身边归于阒寂，才缓缓坐下。
大福的老爹遇着人想说的话村里的人都能倒背如流了。有一次，大福的爹和一个外乡人聊起，几个毛孩子还没有等他说出上句就急急忙忙帮他把下句说了。大福的老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听自己故事的人却被几个小毛孩子抢着说了，在心里极其不好受，后来，几天吃不下饭，还大病了一场。
之前，大福的老婆每一次看到公公和别人吹嘘他长命百岁就来气!断粮以来，大福老婆更是难以容忍，总拿大福的老爹咽不下山上的野果骂大福，唆使大福把他爹弄去丢了，要是饿死在家里，多晦气!
在一个天边黑得很踏实的夜晚，大福低三下四地跑去村长家讨了些猪面，搅一锅粥给他老爹饱饱吃了一顿，然后恭恭敬敬地抱起他老爹，很小心地抱进一个篮子里。
他老爹由于几天没有尝到粮食的味儿，吃饱了就乖乖地坐在篮子里。大福背起篮子面色沉重地向村外的山岗缓缓走去。大福的小儿子小憨紧紧跟在大福的后面，打着手电筒照着大福的路。他老爹乖乖地坐在篮子里，一路上哼哼唱唱，听着儿子有节奏的脚步声一时高兴就问大福：“儿啊，你背爹去哪儿啊?”
“爹，我背您去一个有吃有住的地方，您年龄那么大了，我婆娘也不孝敬您，还跟着我们挨饿受冻，遭罪得很，儿对不起您!”大福一边喘气一边说。大福的小儿子小憨一步算一步地紧紧跟在后面。
快到山岗上了，山岗旁边茂密的树林下就是一个悬崖，小憨在快到崖边时终于憋不住，疑问道：“爹爹，你真要把爷爷背去丢了吗?”
“小憨，别乱说话，我是送爷爷去天堂享福!”
大福的老爹在篮子里听到孙子小憨的话，终于明白了，儿子大福是把自己背去扔了，就在篮子里哆泣起来。呜咽着“儿啊，我虽然跟你们过得很苦，但我愿意。你娘死得早，你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呀!”
“爹，别说那么多了，你忍一下就去那边享福了，我这辈子欠您的，下辈子再还您!”
说着说着就到了悬崖边，小憨憋不住又说话了，并把电筒的光照向大福的脸。
“爹爹，篮子您还要背回家吗?”
“不背了，托着您爷爷，您爷爷好去天堂!”
小憨忧心如焚地地望着大福问：“爹爹，您不背回去，以后我拿啥背您呢?”
大福听小憨一说，心如刀割，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下来。放下篮子，慌手慌脚地把他老爹从篮子里抱出来。黯然神伤地把篮子一脚狠狠地踢下了山崖，颤巍巍地抱着他老爹往家里走。眼泪大滴大滴的滴在他老爹花白的银须上。
大福的老爹抽泣着，嘴里喃喃地说：“儿啊，你还小时，你娘死了，我只要不在家你就哭，现在抱着爹怎么都哭了!”
大福没有应他爹的话。
他爹又接着问“儿啊，山崖边快到了吗?”
大福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