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八四
作者:孔繁毅 时间:2014-03-10 阅读:549
一九八四年,是农历的鼠年,又叫甲子年,是中国历法六十年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这年,是我从草海边上的威宁民族师范学校毕业,在本县的羊街区中学从事教学工作两年。两年间,我从高中毕业考取中师,又从不谙世事的中师毕业生逐渐转变为一个正式的中学教师,行政级别二十四级,月工资加上补助四十五元五角。两年间,我从一个依靠父母的少年,成为了一个独立生活、走进社会并为这个社会服务的青年。
在工作的两年里,我从未放弃自己热爱的文学、美术事业,始终在周末的日子里,背上画匣,带着干粮,走遍了羊街区的羊街、辅处、兴隆、蛇街、严家、松林、小山、北镇八个乡。在羊街乡的小河边、田坝村我看到了改革开放后农民弟兄烤烟丰收后的喜悦;在花渔洞领略了建于七十年代中期,威宁最宏大的水电工程——羊街电站;在羊街街上搜集到了我的族间孔老先生不愿做滇军参谋而隐居羊街的故事,以及他所作“河长龙须意未长,石花菜美更清秀,合包鱼胜松江美,醉饮杂酣除岁忙”的《羊街竹枝词》注。在行走中我创作了以羊街大、小营盘下的李家院子为背景的油画《霜叶红于二月花》。该作品在县文化馆何伊华老师的指导下参加了八三年县里举办的春节画展,并得到十元钱的稿费。同时,还创作了以羊街中学为背景的山水国画《我们居住的地方》,在晏华祥老师的指导下,参加了“庆祝自治县成立三十周年美术作品展”。
在辅处乡,看到辅处坝子桃花红、菜花黄……辅处河边杨柳依依,一片乌蒙山间江南水乡的景象;老王寨下农民盖猪圈的汉砖,当地人传说的七姊妹洞的悬棺遗址,以及民国晴隆县长管陌生的住房。兴隆乡见识了当年红二、军团留下给老百姓的“红军马”、“红军豆”,并瞻仰了红军坟;蛇街乡参加了“扫盲夜校”;走在严家乡的路上,领略了它彩霞似的满山红叶;松林乡观看了七0年放干草海时,花了一千多个工作日打通的黑岩洞;在北镇乡,走进了六百年前颍川候傅友德建立在磨盘山下的小教场;感受了小山乡当年祖先留下的土城遗址……
我的一九八四年,由于忙于工作,忙于从事自己的爱好,忽视了对自己身体的关爱。春季开学不久,左脚大拇指患上了甲沟炎,被同事陈贞祥、熊兴能用板车拖到羊街医院。在医院住院治疗的十天里,我读完了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被梁三喜给妻子的信而感动得满眼泪光;读完了草婴翻译的俄国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书中“世界上幸福的家庭比比皆是,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的名言,从此刻进了脑海。同时也和我今天的妻子卜志芳确定了恋爱关系。在此,我要向当年为我治好脚痛病的羊街医院院长王禄州、陈副院长,医生李鸿福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以一个医生特有的职业道德,去关爱和呵护一个社会和生活经验不足的青年教师。
从八二年到八四年两年的教书生涯,我不但每周要完成十二节主科,四节副科的教学任务,还身担羊街区中学团总支部书记,带领全校共青团员开展了“为大西北采摘草种”和“让青春在祖国各地闪闪发光”的活动。八四年的我便被共青团毕节地委,共青团威宁自治县委评为了“优秀团干”,受到了表彰。同时,在课余时间创作的散文《暴雨中》、《我热爱我工作的地方》、诗歌《眼睛》也分别在《青春》等杂志上与读者见面。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开学不久羊街河畔的倒插柳已新绿初放,学校前面的坝子里农民朋友在喜鹊声中忙着耕种。突然,学校的后勤晏子堂老师叫我去办公室,说是邮电所的刘所长给我捎来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我匆忙到办公室,从刘所长的手里拿过信封一看,是毕节教育学院英语系寄来的。撕开信封,里面是两本复习资料和一封信。信是去年考取教院,高我一届的学姐李春兰写的。她说:“繁毅兄弟,听说你参加工作以来非常刻苦勤奋,但在忙中一定要偷闲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要忘了在校时考大学的理想……”读完信后,异常激动的我便早上六点起床,沿羊街河的土路跑上一圈,顺便用我参加工作时二姐给我的两只蓝色塑料水桶提水回到寝室,洗漱完毕便开始复习功课,八点钟到教室给学生上课;晚上改完作业,备课完毕,又开始做高考复习资料上的习题。那年的整个春天都在闻鸡起舞的忙碌中度过,到六月份开始报名,我到区教育办公室开证明时却吃了一个小小的闭门羹。教办李主任说区委不同意我去报考。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区委宣传委员杨发学和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刘利江却来到离区公所三里外的学校找我谈话。不同意我考的原因是让我接任羊街中心小学校长,老校长杨永聪另有任用,在个人服从组织的原则下,别无选择的我只好放弃我的大学梦。
校长任命文件未下达一个多月里,我帮主管科技的副区长李荣光整理、设计了其专著《地膜烤烟栽培技术》,该应用科技技术论文得到了国家烟草总局左天觉博士的高度评价。李区长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贵州农学院毕业分配到羊街区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七十年代末任农推站站长。在任上不断对羊街烤烟的栽种实验,总结出增产增收的经验,八三年冬天被提拔为副区长。在八十年代“科技就是第一生产力”的号角里,李区长八五年调县烟草局当副局长,接着任烟草办公室主任,退休于县科委主任任上。区委书记安顺光看了我为李区长设计的封面,觉得不错,叫我为新建的区公所会议室画了长四米、高两米的《雪花欢喜漫天雪》墙画。同时也为区医院会议室画了《春到草海》、税务所会议室《迎客松》等宣传品。正在画意正浓,烟草站宋站长却找上门来,叫我帮他设计烤烟仓库。无法,我只有请学建筑设计的表弟帮助,为其画了立面图和平面图,宋站长照此图建起了羊街区烟叶站仓库。此时的我也未忘记创作,到羊街一级电站写生,创作出了国画《羊街河畔又一颗明珠》。
黑色的七月“七、八、九”三天高考结束,接到县教育局电话,抽我到县里面参加中考改卷工作。当我从绿绿葱葱的羊街河畔风尘仆仆赶到改卷点县武装部招待所时,已是傍晚吃饭的时候。饭后敲开居住的房间,看到了一个身着深蓝色中山服,清瘦的面孔上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的中年老师,经过相互介绍,我才知道他是我县教育界大名鼎鼎的黑石中学校长肖清祥先生。在我们成为室友的半个月时间里,除朝九晚五的改卷工作外,就是交流文学方面读书的感受和照相技术里暗室洗印照片的经验。如D72显影粉和D76显影粉的细腻度,两张底片叠加两次曝光后成为雕塑形式照片等。同时一起看了描写五十年代知识分子和热血青年从城市到边疆开拓生活的电影《青春万岁》,并和肖校长探讨他们那一代人是不是作家王蒙所写的那样的生活。肖校长告诉我这是真的,他就是五十年代初从贵阳来到乌蒙山区从事教育工作的,并在威宁结婚生子,还在赫章妈姑、可乐,威宁居乐、长海子等教过书……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他带我拜访了我县著名学者陈绍炎先生,通过绍炎先生结识了被错判二十年,平反昭雪回文化局创作组工作的离休干部、老作家谈治华(笔名言炎)和彝族作家熊正国,看了他们在文学领域取得的成果,听了他们辛酸的历程,苦尽甘来的激情,为威宁这片土地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又献子孙的精神,让青春年少的我更加坚定了走文学艺术创作发展的道路。
半月的改卷工作一晃而过,在我和肖校长道别时,他认真地邀请我到黑石中学游玩,但很遗憾这一行程至今都未实现。当我七月底回到学校参加散学典礼时,我们一起在八二年七月来到羊街的六名同学有两名已经接到调动文件,冉懋萍调回老家遵义绥阳,吴庆东调县党史办。同时我则被任命为羊街区中心小学校长,卜志芳在羊街中学教授数学,陈卫东在羊街中学教授语文,夏兰在羊街中心小学当少先员大队辅导员和任班主任。
随着新的一个学年的开始,我们迎来了共和国三十五岁的生日,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我荣幸地被苏文清区长、李荣光副区长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了这个光荣而伟大的党的一名预备党员。
白云苍狗、往事悠悠,走进天命之年的我,已与我的一九八四作别了三十个春秋。一九八四年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我县羊街区中心小学最年轻的校长,获得了地、县优秀团干称号,认识了学者作家陈绍炎、谈治华、熊正国、肖清祥……同时也失去了报考大学的机会,从此就与大学梦失之交臂;住了五十二年来唯一的一次医院,找到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假若今天有人问我,你的时间到哪里去了?我会诚恳地告诉他:这三十二年,我在认真地工作,快乐地生活,无悔地追寻着当作家、画家、摄影家的梦。
注:龙须指羊街河里盛产的龙须菜、石花菜,合包鱼指羊街河里的野生鱼,杂酣指羊街的苞谷、燕麦等杂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