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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21

尘封的亲情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3-21 阅读:319


  时光就这么悠长又急速的滑了过去。一转眼,奶奶已过世六年。
  奶奶老屋前那棵大核桃树又添了六个年轮。夜雨过后,狂风扫落的核桃,一如既往地零星散落树下。那个弯腰拾捡核桃的身影却早已不在。
  核桃树下的猪圈和鸡舍,在大锤和锄头的敲打下,变成了平整的土地。金秋,那一小块的泥土上生长的玉米总是比田埂上的大个。或许,源自那些家禽和牲口留下的粪土吧。虽然那些牲畜在奶奶离开的时候就被一一宰杀。一个一生清平的老人死去,反让活着的人大饱口福。这听起来多么荒诞。可风俗如此,奶奶要走的风风光光。
  老屋久未住人的土房在风雨的洗礼下,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坍塌的错觉。那些老化的墙缝里,还存留着奶奶梳头时落下的发丝,一团团花白。她总有这样的习惯,舍不得丢弃一丝琐屑,哪怕只是一根发丝。
  那些发丝,总让我想起。奶奶洁净的头发,一丝不乱,发白如雪,晶莹剔透的裹在厚实的包头(老家将老人包裹头发的布称为包头)下,微弯的眼睛镶嵌在波浪似的皱纹堆里。奶奶的嘴唇薄而瘪,牙齿却早已失落在岁月深处,这让她的微笑带上谦和的成色。她的皮肤早已褪尽血红色,从她淡黄的手背就能看出。那双手像陈年的麻袋,一路摩擦出干燥、粗糙的质感。一张脸,却全是时光添加的暖人慈祥。
  相对于早逝的爷爷,奶奶陪伴了我更多的岁月。自我出生后的十六个春秋。在奶奶背上流下多少鼻涕,那件褪色的粗布大衣上留下多少尿渍,连奶奶自己都已记不清。我想,她根本没在意过。
  我是玩着泥土长大的孩子,在那个没有变形金刚的年代。泥人偶,锅锅饭,这些玩乐的方式,被以后的孩子所不屑。一撮泥土带来的快乐,就遗落在岁月的沟壑,被时间的长河冲刷着,完整的沉淀在幸福的童年。那时的我,总是灰头土脸。老屋的门口,总有一汪清冽的井水,盛在奶奶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盆中。奶奶总是握紧我的小手,帮我擦洗干净,无论我的小手沾染了多少泥土。
  奶奶是我的半个母亲。母亲生我养我,一半是奶奶帮衬着带大的。记得那次父亲和母亲出远门,把我托给大伯家照看。时值午夜,我哭喊着要找奶奶,迟迟不肯入睡。无奈之下,大伯只能把我带回奶奶身边。那晚,我紧紧抓住奶奶干瘪的乳房不肯放手。躺在奶奶怀里,是多么温暖。当然,这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生命是加速向前的。每过一个年龄段,衰老的速率就会发生一次飞跃。曾经将我放在背脊,回头帮我抹擦鼻涕的奶奶,再没有灵活的脚步,那坚实的腰背佝偻下去,和大地越来越亲近。眼也昏花了,隔着一层薄膜感受这个世界。她只能拿起拐杖,那根被她的双手摩擦光滑的木棍。在房前屋后缓缓踱步,仿佛是最后感受那些和她亲近的东西。偶尔会在门前遇到我择豆角,她便会轻轻放下她的拐杖,迟缓地坐下来帮我择。虽然她的眼睛早已看不清豆角的虫眼。每每这时,我会折回屋里看电视,任她一个人在稀薄的暖阳中静静地择那些豆角,不管不顾那些她择好的豆角中会残留多少虫子。现在想起,我很后悔。
  去城里念高中,便很少见到奶奶了,唯有放假。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发现奶奶佝偻的身子又矮了一截。而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我拉进屋,掩上门,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块油渍浸透包装的饼。那是她生病时亲戚带来看望她的礼物。看着手心开始窸窸窣窣散开的饼,我含着泪水将饼小块小块的填进嘴,心满意足地,感受奶奶从内心到表情的心满意足。转过身,我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衰老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随着生活流逝,人们见惯生老病死一样。噩耗在那个没有雪花的寒冬传来。奶奶被病魔缠身,睡卧在床。我甚至没能回去看她最后一眼,为了学业。我是多么不孝。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愧疚。
  不久,奶奶安静辞世。带着或多或少的遗憾。
  再见到奶奶,是在那盒黑漆漆的木棺中。她就那样躺着,安静,祥和。我没落下一滴眼泪。她再也不需感受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不需一个人孤独的忍受病痛的折磨。或许这是另一种方式的解脱,我想。
  直到现在,我也没敢在奶奶坟前告诉她,那个土坑,是那天夜里我领着老辈和风水先生挖出的。她躺着的那个土坑。落葬那天,长长的一条人龙,废了多大的劲才把棺木抬到山脊。冬日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翻出云层,铺满整个山坡。而山脊上,多了一个土堆,和一排排洁白的花圈。阳光下,多么耀眼,多么孤独。
  山风从河谷吹来的时候,核桃树用它低垂的枝干附和着,呼呼——呼呼,全是风的声音。核桃树越来越老了,但还是每年添上一个新轮。而有些亲情,埋葬在土里,像老树的根,一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