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结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3-24 阅读:273
小城
城,聚集起杂沓的脚步。生活在其中惬意或烦杂的展开,世事在其中无常地交替。
人,是城的血脉,流淌在城的深处。而城,是人造出的巢穴,人将自己放进去,痛并快乐着,生了老了病了死了,巢穴还在,亘古不衰,继续着繁华和昌盛。
贵州西部边沿,有个漂浮在阳光里的小城。同那些来自远古的城一样,它有着黄褐色的肌肤。虽然它还略显稚嫩,与古城相比。没有斑斓的青石板路,没有厚重的城墙,也没有蜿蜒的护城河。这座小城,是成长在现代的孩子,她有着自己的呼吸,有着自己的底蕴,有着自己的故事。
湖
湖,停在小城的边缘,停在许多人的必经之路上。
说它是湖,它却有个特别的名字——草海。一条古河道,曾经是长江上游洛泽河一级支流的河段,一路牵扯珠袖,翻翻滚滚的奔长江而去。眼见大江近了,大地母亲却在这时活络筋骨,那被称作地质构造运动和断层构造活动的锻炼方式,使其断块下陷,积水成湖。从此迈不过咫尺宽的土地,落得生生世世与长江隔堤相望。
一条天然的河,总比一座城市古老。这座城,始于清王朝平定水西土司安坤,乌撒土司安重圣之后得名,其意在于宣扬清王朝之“国威”,即威震而后安宁(参见清史稿)。像墨汁在纸上氤氲,洇成了现在的规模。古老的河,从荒坟野冢流来,泊在了车水马龙、房屋林立的城市边缘,汪成了城市心口上一个积淀很深的湖。
湖,也曾死去。
由于河道下游地区地下裂隙通道、落水洞等岩溶作用发育以及河流溯源侵蚀作用,草海漏水而成为无水盆地,沧海变桑田。死于自然,也重生于自然。据史料表明,1857年,一场暴雨席卷整个城市和河床,落雨四十昼夜。山洪暴发,夹沙扯木,把盆地大部分落水洞堵塞。水淹盆地,草海得以复苏。
湖的再一次消亡是在十多年后,那是一出人为的悲剧。听老辈说,为了开垦耕地,放水屯田。那出悲剧,排练了两年,却整整上映了十年。这样,湖就人为的消亡了十年。
很早之前,湖中多鱼,细鱼是这个湖泊的特产。各类珍禽居身其中,黑颈鹤、白头鹤、黑鹳、白鹳、白尾海雕等均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鱼儿在水草中自由欢畅的穿梭,鸟儿在水面欢快愉悦的嬉戏。透过清冽的湖水,一眼就能看到积淀很深的肥沃黑土上怒放的生命,轻盈的身姿,肆意摇摆。惬意的享受着照射在湖面的一汪暖阳。繁茂的水草摇晃的那一汪流动的生命从不寂寞。
第一次见到湖,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那时的湖早已失去流动的姿态。散落穿插在田间的水道,早已发黑,看不见底,像田埂上的黑土一样。垂钓的人也少了,而且大多是退休的老人。他们也只是静静地坐在湖边,用手里的鱼竿打发退休后的无聊时光。阳光铺洒开来,在外地游客撑起的零星游船点缀下,湖心的水域,还会显得波光粼粼。那里的水草应该还是那么妖娆吧,我这样想。秋末,候鸟依旧迁徙湖中过冬,但不再成群结队而来。坐落湖边的住户,还能听到候鸟的清鸣。可是,那么凄凉。
那湖,看尽了一切变迁,依然静静的守候在城的边缘,继续着看不到尽头的岁月。
那些渐渐老去,脱落,隐逝的岁月,再坚韧的记忆又能为之封存多久,再深长的回忆又能为之延绵多久。求以文字,或可多些生命的坚忍与绵长。
山
山,跻身在小城的另一边,湖的东北方。
山,是石头和泥土堆积的生命。而它,是更多生命的载体。山上大多是很久以前萌芽生长起来的松树,磅礴的大山孕育的生命,像它一样茁壮。粗壮的树干直插云霄,繁密的枝丫紧紧遮掩着山的身体,为它遮风挡雨,像对待年迈的母亲一样。
山腰有间古刹,凤山寺。寺庙始建于明代,伴随历史一路风雨走来。时至现代,略有破损之迹,后经修葺,风采依旧。爽朗干净的白日,山上总会迎来许多游人。相拥相偎的情侣,捧一杯清茗的老者,提一枚鸟笼的鸟友,还有呼朋引伴而来的,四处散落。寺庙宽容的接纳着进出的教徒,像大山接纳来往的游人一样。寺庙深藏着信徒的信仰,而山用宽广的胸怀珍藏着人们的爱恋、唏嘘、笑靥、故事。后来,山便成了人们的回忆。
没有预约,去登山,在一个雾气微蒙的早晨。上山那条蜿蜒的石梯小路,已被脚步摩擦得光滑剔透。走起来,永远有着隔膜的亲切,仿佛敲击着散发松木气息的时光,清晰可闻。小路上铺满林间滴落的晨露,蜿蜒伸展,就着初晨湿润的雾气,似从山间缓缓流下的溪流。行至山腰,古寺墙外的开阔场地上,练太极的大爷,跳现代舞的大妈,下象棋的老翁,转呼啦圈的妇人,各色各样的人,在这山间分享着山的静谧、祥和。纷杂的世事,明灭的恩仇,如流沙细落,纷纷坠入时光的沙漏,再无可抓握。人至暮年,才发现,简单平静的生活,就是幸福。站在山顶,初升的太阳有着可亲的深红。那一抹深红逐渐渲染开来,直射着睡眼惺忪的小城。城的另一端,湖还在弥漫的水雾下沉睡。俯视着眼下的世界,仿佛看到苍茫、悲怆的人生。残留以往的遗憾,在记忆深处飘摇,我的目光伸出手,握住的,却是满掌的碎痕。阳光开始辣辣的洒下,雾霭像落红一样散去。城,在花蕊里显现。
那山,太深沉,人总没有足够的生命看尽。至多走上山顶,踏一遍露珠洗过的石梯小路,作一番可有可无的怀想。再走回眼前的生活,兴许会多一些平和与挺拔。
她
她,掉落在乡下的泥土上,却在城市的水泥路上成长。看遍了山间掉落的松塔,闻尽了湖边传来的苇香。
守着爷爷和父母,住进了单元楼房。父亲在外跑车,母亲在市场做着小本生意。她就每天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和前来铺位的顾客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达成交易。多么甜蜜的岁月,像街口老爷爷的糖葫芦。
时间总是牵扯着美好的事物逐渐老去,而稚嫩的生命却在其中慢慢蜕变。她,已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袭白色连衣裙,一双红色软皮鞋,跳跃在小城的每一个路口。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一样从你身旁闪过,空留一眼白色倩影。
那时的她,喜欢踏雨。再泥泞的日子,也丢不了踏雨的兴致。水泥地板被雨水洗得泛光,踏上去,啪啪有声,光从红色皮鞋下仓惶的四散逃离,溅起一地光影。一路踏过去,一条街飞满了脆响,心也沾染了潮湿的光影。再走回去,心静了。
死亡,是生命的归宿。爷爷过世的时候,她十七岁。那一年,她是个被下了魔咒的公主。爷爷过世不久,父亲在异乡出了车祸。母亲的腿上夹了厚重的钢板,父亲被扣留异地,杳无音信。生活就是这样,祸福只是一瞬之间。慌乱的她,手足无措。看着受苦的亲人,无能为力,那是一种多么揪心的疼痛。有一天,父亲忽然回来了。据说,是用钱了去那桩意外。父母又回到身边,可家不再是那个家。为了偿还债务,只能变卖了那层单元楼房和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她回到镇上,陪着父母。离开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看一眼那座小城。而小城眼睁睁地看着她匆忙离开,然后继续自己的兴隆和繁华。
她偶尔还会路过那座小城,但对于她来说,每一次的到达,都是为了更好的离去。小城成长的速度早已快过她奔跑的速度,无论她多么努力,想要追赶。她,站在小城拥挤的十字路口,已找不准寻找和回忆的方向。
小城正走在时光的路途上,如我们正奔涌在朝向理想的路途上。而我们的离开,是为了回到那座小城更好的生活。站在那山、那湖,平视大地的宽度,仰望天空的深度,虽然我们终将淡出小城,逐渐老去,但我们依然对小城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