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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25

面孔

作者:苏 勇 时间:2014-03-25 阅读:275


  雪下了很久,总算,冬天越来越像个冬天。
  一片片的雪花把红色屋檐掩映的更加夺目。居住着1.7万余人口的土地上,显得无比的落寞和孤单。仿佛时间定格在了雪花飘落的瞬间,人们紧闭着屋门,拒绝着屋外的寒冷,也拒绝着屋外雪白的美丽世界。
  我拿起摄像机和照相机,离开了温暖的办公室,跟随慰问的队伍,一家一家地给贫困户发放慰问品。
  春节就要到了,黔西北最偏远的山区上,有的人家一贫如洗。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慰问队伍扛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没多久,裤腿上就结满了一坨坨雪疙瘩,鞋里面也塞满了雪块,头发上更是顶上了满头白雪。
  慰问队伍去的这个村,是这个乡镇上最为贫困的村寨,年人均纯收入不到四千元,古老传统的四季耕作模式在这里的人群中根深蒂固,导致了土地在冬季便大规模闲置;同时,年轻力壮的庄稼汉子都外出打工,失依、留守的老人和孩子无力让土地随着粮食生产周期自然运转,更不消说充分利用季节变化来促进农业增产增收了。大部分农田被遗弃,成为荒草的乐土。收完庄稼的玉米地里还没有翻土,收割时留下的鹅黄色玉米桩俏皮地露在积雪外头,一排排整整齐齐地列队着。
  村支书说,2010年,村庄开始深入进行危房改造及黔西北民居风貌整治。村容村貌的靓化使民居看上去富足而温暖。也是2010年,村里来了个老奶奶,在村上废弃的旧房子住下,后来给她修了新房子。据她自己说已经将近80岁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这是今天要慰问的最特别的一个对象。
  我准备好话筒,打算给这位老奶奶来个采访。
  我们渐渐走近了她的房屋。从外面看是三间的水泥平房,房檐被勾勒出村庄独特的纹路,墙体上彩绘了一幅一户农家三代人在地里劳作时的祥和场景图。看上去温暖、世外桃源般的乡村生活沁人心脾。
  我打开了摄像机,做好拍摄准备。
  已是下午五点的时间了,屋顶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周围弥漫着腊肉烧熟的香味,看来,这位老奶奶准备晚饭了。
  敲了虚掩着的门,村支书说奶奶耳背。只好把门推开。
  奶奶背对着我们,仿佛没有人进来似的。冬季的天黑的早,屋内没开灯,已经快漆黑一片。玉米和玉米糊堆了一地,一些柴禾和干草散落在墙角,火炉上堆满了玉米糊……屋内一贫如洗,连个凳子都没有,积了厚厚的灰尘。
  奶奶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睛被火烟熏的浸满泪水。满是褶子的面孔上可以看出没洗已经有些时日了,两边鼻翼上有手指擤鼻涕时留下的黑印,高高凸起的颧骨上没有一点肉的痕迹,整个脸庞的轮廓完全是皮包骨头的形状,岁月流逝和饱经风霜的痕迹在脸上一览无余。生活的苦字没有写满脸庞,而是藏在了肌肤的底层。我想,某天脸皮上残存的一点点倔强退却后,生命将如何继续。
  奶奶用左手背擦拭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指尖上残留着腊肉的油渍,整个手上被火烟熏成了黑黄色。随着奶奶这么一擦拭,眼角立刻留下一溜黑油污。
  右手捏紧正在熏烤的腊肉,肉只有两个拳头般大小,抓紧腊肉的指甲陷进了肉里面。火炕上还挂着一块差不多大小的腊肉。村支书说是附近的村民送给她的。
  我把摄像机对准了奶奶的脸庞,奶奶茫然地看着我们,直到把慰问金塞到她手里时,她才明白过来我们是干什么的,并指导着工作人员把慰问品放好。
  当时,没有一个人说话,时间都凝固了,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天越来越黑了下来。
  我们准备和她说说话,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可是无论说什么她都只是一味的点头。村支书告诉我们,老奶奶刚来的时候也会常常说话的,说过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江苏,小儿子在江西。问她还有一个在那里她就说没有了,大儿子和小儿子一共三个儿子。再问她儿子都去江苏江西干嘛了,她说去打工了,不晓得什么叫打工。
  这个老奶奶,她不晓得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还不晓得什么叫打工。
  从老奶奶的屋里出来时,雪已经几乎把刚才踩起的脚印淹没了。老奶奶依着门框,看着我们。摆手示意让她回屋,她的头不由自主地摇着。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又浸满了晶莹的液体,我举起相机对准了她。那些液体向珍珠一样一下从眼里溢出,顺着脸上的褶子,滚落了。
  一刹那,我感觉有东西撞击了我的心口,按快门的手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感觉好像自己在做一件特别不道德的事。
  俗话说,反眼看娘都有三分罪。
  我收起摄像机和照相机,很快跟上了慰问的队伍。雪粒一下一下生硬地打在我的脸上,就是这些雪粒在让我的脸颊慢慢变成沟壑纵横的裂土。
  后来,直到太阳把落在地面的雪花融化,地理的玉米桩依然俏皮地露出鹅黄色的脑袋,地面开始升起一缕缕的雾气时,我一下想到了老奶奶的面孔。岁月总是能把平坦变成沟壑,时间总能淡化不想提及的痛楚,糊涂中总会深藏言不由衷,直到所谓的痛苦与幸福两败俱伤,某种自我更新的能力消失。我们想要表达,是因为我们自己还能与伤感对抗,而这位老奶奶不想说是因为失去了调节的平衡点。以爱的名义去挖掘别人的痛苦是愚蠢的,我们需要尊重每一个鲜活的个体所选择的存在方式,直到世界上除了正面的依然是正面的。
  慢慢地,我开始等待,再来的一场雪,或者说,是再一次的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