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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1

再到雨朵

作者:张荣怀 时间:2014-04-01 阅读:295


  还在去年七月,家族间就商定,要在2014年清明节前给葬于雨朵马家梁子二百余年的德新老祖公立碑。小叔考虑我住在城里,离雨朵远,来一趟很费力,就没有安排我太多的任务,只挂一个墓碑筹建领导小组副组长的闲职。筹建领导小组下设多个职能组,其中文字资料组我主动承担碑文撰稿任务,因为现在科技发达,不需要直接到场,通过手机短信就能把要写的资料发送过去。
  雨朵,28年前我从事教育工作的第一站,自调离以后,由于工作很忙,加之不顺道,很多次想重访而未如愿。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自己从懵懂青年变成鬓角染霜的人,这次祖人立碑,是一个拜望雨朵的最好的机会。再忙也要挤时间去,去看看曾经工作的学校、曾经熟悉的老乡、曾经走过的山路、曾经浏览的景色……
  记忆中的雨朵还是那个雨朵,那亲切而熟悉的乡音未变,那熟悉而朴实的身影未变。老年妇女仍然穿着大襟衣服,花裤脚扎绑腿,老年男人仍然穿着对襟衣服、大裤脚黄胶鞋,每人手里一根叶子烟杆。那叶子烟一点着,距离半华里也能闻得到。青年人衣着稍有时新,但仍然是过去诙谐的玩笑。聚集在一起干活,有老有少,都是挂亲连戚,玩笑话虽然有荤有素,但大家都还是把握一定的度。岔沟还是岔沟,岩洞沟还是岩洞沟,马家梁子还是马家梁子,大箐梁子还是大箐梁子,陶家坪子还是陶家坪子。热情好客的乡亲们依旧那样,曾经年龄相仿的弟兄姊妹们而今儿孙绕膝,那些过去熟悉的女生们说说笑笑,像小女孩那样腼腆而又喜欢凑热闹。总是挨挨挤挤,想听一听似曾相识的声音和目睹曾经熟悉的身影。已经变成老年的大爷大妈们总是客气地问这问那,吃饭时总是把好吃的往你碗里夹。
  时隔二十多年的雨朵还是变化大大的,柏油路修到家门口,曾经的土坯房通通变成了小平房和清一色的黔北民居新农村建房。过去靠烧柴做饭的已经改用电器和煤气。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水,记得1987年夏末的一天,雨朵连年干旱,可从来没有哪年像这样,端午节了还未见一滴雨。当时我们村小学周边的村民基本的劳力都花在背水、挑水、积水上。当时村里形容这里的用水情况“洗脸的洗脚,洗脚的给鸡喝,洗脚不如洗铺盖,洗铺盖不如翻转来盖”。村长见我们几个年轻教师一个星期没有水用了,就动员村民优先让我们到大箐梁子等水。我们分配到那里的四个年轻教师,两个在学校上课,两个去等水。我参与去等水,从头天晚上放学挑起水桶,到了距离新营学校3公里的大箐梁子。看着岩缝里半分钟一滴的水,看着老乡们主动让我们等水的情景,我们当时热泪盈眶。一夜到天亮,我们终于用瓷缸一滴一滴接满了桶,再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挑下山崖。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等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眼前总是晃动老乡们安营扎寨等水的样子,那些蜜蜂紧紧钉在岩缝吸水和鸟雀不愿飞走的情景。滴水贵如油,我是切身感受到的,在城里这么多年,我非常节约用水,有时吝啬得跟家里人产生矛盾,并且不经意地在用水的问题上教育孩子,数落家人。而今重访雨朵,每家每户都有了小水窖,用水都很大气,特别是树碑这天,用了几车水,这要是二十多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雨朵,虽然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阔的马路、没有繁华的街市、没有拥堵的汽车,但这里有质朴的亲情、不变的乡音、憨厚的笑容、淳朴的民风、还有让人回味无穷的腊肉味。 再到雨朵,让我在小城里逐渐变得冷漠的心海重新敞亮,使我单一的生活重新充满色彩!我怀念雨朵春天绿绿的嫩草、夏天习习的凉风、秋天黄黄的庄稼、冬天皑皑的白雪,我怀念蛙叫的黄昏、寂静的深夜、鸡鸣的清晨。雨朵!是我永远难忘的地方!
  记得1986年8月,我们从威宁民族师范学校毕业,带着一腔热情和满怀希冀来到当时牛棚区雨朵公社新营小学这个闭塞而又美丽的地方从事教育工作。作为新老师的我们被安置在学校教学楼土墙房住下。这是两排大土墙房,中间是操场,不像现在的新教学楼。
  学校老教师们对我们照顾得很周到,他们没住校,家就在附近。放学后就回家。星期六、星期天,我们这些回不了家的年轻教师就到他们家蹭饭。偶尔也帮他们家干干农活。所以在雨朵的两年里,那里比如栽苞谷、种洋芋、拔豆子、舂土墙等活计我们都干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干过,逢学校周边农家的讨亲嫁女我们也送10元钱凑凑热闹,那时送10元钱可算是大礼了,因为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才是47.5元。村民都把我们当上宾,坐席都安排在第一轮。逢节假日,特别是五月端午,周边苗族跳脚,我们也会陪当地的姑娘小伙去凑热闹,偶尔也哼唱几首山歌。当时我们新分出去的年轻教师,算是乡村一道亮丽的风景,走到哪里,像鲜花吸引蜂蝶一样,总有很多女孩追捧。
  最难熬的是冬天,没有玻璃的窗子寒风刮进来,冷得人瑟瑟发抖。大多数学生家庭都困难,没有鞋穿,教室不是水泥地坪,厚厚的土灰足有20公分,学生们就把光脚向犁地一样插进土灰里保暖。吃水的问题是最大的问题,但我们都很是得到关照。学校离区公所三十余里地,不通车,每星期到牛棚买菜和生活用品往返都是徒步。当时我们最熟悉的工具就是背篓。在雨朵工作的几年,虽然艰苦,但让我们变得坚强、成熟,炼就了吃苦耐劳的好品质。我曾经踏着厚厚的积雪、背上还要背上近百斤的东西在悬崖峭壁间行走;也曾在农家栽苞谷时挑着百十斤的大粪桶冒着三十余度的高温在烈日下与农民们并肩劳作,让那些经常干农活的庄稼人刮目相看。每星期要走近百里的路,长时间的步行增强了体质,至今,即使劳碌,也丝毫不觉得累,而且,那时上课是包班,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所以,当时流传着这样的赞誉:威师毕业生都是“万精油”。那时星期六也上半天课,一个星期33节课。虽然辛苦,但还是很充实的。
  在雨朵从教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收获的第一笔宝贵财富。虽然离开20多年了,记忆中随时浮现大箐梁子等水的情景,在岩洞沟歇凉的情景和帮农家干活挥汗洒雨的情景。
  在雨朵教书的日子,最难忘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班上的学生龙某的父亲在城里做手术不幸被庸医致死,太阳落山前从城里拉到雨朵,在当地择期先生的择定下,必须于当晚12时前下葬。于是,全村老百姓都来参与帮忙,我们几个年轻教师也在帮忙人其中,被安排参与开挖墓坑。晚上11时,墓坑挖好,11时半,准时下葬,12时,回填土平棺。我目睹整个装殓到下葬的过程,我也目睹一个幸福家庭变成孤儿寡母的场景。揪心的哭喊,二十多年了,一想起,仍然让我的心阵阵绞痛。
  虽然艰苦,我们总是尽心尽责的教书育人。取得的成绩得到了当地党委政府和村民的赞誉。两年时间,我把一个全区倒数第一的班级教成全区正数第一的班级。也因此,学区领导把我调到区中学把关初三毕业班。
  记得当时,就要离开雨朵了,我的学生们得知我要走时都流下了依依不舍的泪水。学生家长们给我送来许多自家地里产的核桃、苹果等。
  秋冬更替,春去夏来,时光飞逝,在雨朵教书的这一段里程让我感受到人的一生付出的艰辛和回报与甜蜜幸福共融。我感谢这里纯朴亲切的人民,感谢这里曾经经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