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
作者:海吟 时间:2014-04-03 阅读:289
父亲出院后,压根没说过一句话,每天眼巴巴望着挂在墙头的老烟斗,还期盼着几个儿女的到来。
从大姐开始,这段时间我们兄妹六家轮班照看父亲。当然,出于全家人交流之用,少不了弄台麻将机,一是人多好照看父亲,二是相互折腾,说是能让父亲从沉寂中走出来。
其实,儿女们再怎么用心,都没母亲的“行政班”来得实在,她每天起早摸黑,也没一句怨言。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有埋怨,父亲也只是听听而已,因为这病弄坏了父亲的脑子,能听见但说不了。
知道自己病情,父亲曾在医院里几次痛哭流泪,他拔过输液管、氧气管,拒绝检查、服药和治疗,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和开导下,总算好转出院。今天,轮到老幺家照看,不知道父亲心里是否有数。
走进里屋,大热的天,父亲顶着个虎头帽坐在火旁,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着母亲喂的鸡汤。看见我们来了,他主动朝沙发一边挪了一下,我牵起他的手问:“爸爸,好些了吗?”他点了点头,嘴里哼着什么没人能听懂,我正想靠近他耳边,一下子又缓过神来,原来我们的父亲,他早已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也包括和他斗了一辈子嘴却一生相守的至爱——我们的母亲。
一时间,父亲的眼泪一个劲往下掉。望着他无助的眼神,我用尽全部的记忆去搜寻,原本高大、威严的父亲,竟因为一场大病受尽折磨。我试着安慰他,他没搭理,我随即用家人以往逗乐的方式一本正经地说:“都这么大的人了,整天只知道哭,再哭不给吃晚饭了。”没想到父亲歪过头笑了,笑声里有心酸和无奈,像一个可爱却受了委屈的小孩。
说父亲高大、威严一点不假,但他温顺、体贴的一面我更清楚。记忆里,父亲爱喝酒。喝醉了,只要有人撒娇,他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个精光,比如纪念章、随身小挂链等等,而我得到的最多。但在酒醒之后,他那些老套的军事化管理,又全都说一不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在酒醒后到处寻找自己的东西,明知为时已晚,却照样故弄玄虚。
父亲对我们更多的是严厉,谁犯了错,准挨一顿打。
记得读小学时,有一次我在学校闯祸,被老师请了家长,回家后父亲二话没说,随手拿起那根杯口一样粗的乌木老烟斗朝着我的屁股就是几下,然后弄块搓衣板让我跪下,还不让哭,直到电视里的《武松》开播,他才松了金口,等到看完电视,再接着教育。
五哥比我长三岁,小时候带着我干了不少坏事,每次他都是主谋,而我只是哨兵。一天,咱哥俩说好去干一件大事,他爬到父亲单位旁的一颗梨树上偷梨,梨没吃成,反倒被刚下班的父亲逮个正着。没等父亲下令,我飞快跑回家,取下那把乌木老烟斗,气喘吁吁地递到父亲手里,父亲狠狠给了五哥几下。当时我就傻眼了,虽说五哥经常在背地里以大欺小,甚至动手打我,但凭父亲的个性,如果不在第一时间给他取来烟斗,我自己的小命就难保。但那场面,着实吓坏了我,我上前抓住父亲的腿,连连求饶。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把乌木老烟斗,慢慢成了父亲彰显威严的法宝。不过,之后我再没那样的福气,每次家法现场,我都会一一缺席。
听母亲说,父亲的老烟斗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是一位大人物送给外公的父亲,再由外公送给我父亲的。烟斗身长一米多,管身是天然的乌木材料,斗部和烟嘴均为铜制龙凤花纹包裹。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很爱吸烟,但却很少见他用过烟斗,偶尔取下,除了用来教育儿女,父亲只爱拿它在别人面前显摆。有时,我也会偷偷取下,左看看右摸摸,烟斗全身光滑无比。可时间一长,我们对老烟斗和对自己父亲一样,全是莫名的敬畏。
父亲年轻时生活很苦,但爱好颇多,看书、唱歌、吹笛子、收藏小件玩物,样样在行,直到退休,整个人才不知所措。而那些东西,父亲很少会保留,只要我们开心,再心爱的东西也毫不吝啬,因为他更享受因孩子们快乐给自己带来的满足与欣慰。
我喜爱收藏时间已久,也曾多次向父亲索要那把乌木老烟斗,早在父亲生病之前,他就答应送我,还叮嘱要好好珍惜、保存,高兴之余我只顾把玩,却忘了带走。
如今父亲病了,我本不该在此时提起这事,但一想到父亲起伏不定的情绪,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晚饭过后,我有意试探,但没问起那把老烟斗,而是指着柜子上的两个现代青花陶瓷向父亲索要,他没点头,只是哼了一小声,我清楚,他想说但说不出来的感觉该有多难受。因为没看出父亲有任何反对,我走上前将两个酒瓶抱在怀里,倒是母亲刻意提醒的一句话,顿时让父亲感到不安。“完咯!儿子就要带走瓶子咯!”,只见父亲使劲儿抬起右手,指着我怀里的瓶子胡乱吼着,像是在叫我名字,又或是别的什么,见我没什么反应,父亲将手缩回搭在头上,没了一丝表情。我急忙放下瓶子问:“爸爸,您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次吗?”可父亲仍低着头,竟没了任何回应。
虽然没听清父亲说什么,但所有人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反对之意。
其实,从父亲脱离危险期开始,家人一直想通过各种方式让他的语言功能慢慢恢复,可每次刚有些希望,到头来都事倍功半。甚至有时候,父亲竭力说出的两三个字,全家人足足花上几天时间也很难弄明白,我们也尝试着让他写字,但因左脑功能的病变,他的右手也不怎么听使唤了。
放下酒瓶,我忍不住想往外走,母亲以为我是生气了,她指着墙上的烟斗问父亲:“你说过给儿子的烟斗,他现在要拿走,可以吗?”然而父亲这次的反应,惊呆了所有人。只见他昂起头,用尽全力,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嗯……拿……”。没错,我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整个屋子笑声不断。而在欣喜之余,每个人对父亲的表现都赞叹不已。
此时,我本不忍将陪伴了父亲几十年的心爱之物带走,但为了证明父亲所传达的意愿是清晰、肯定的,或者说,能通过家人的认可和鼓励让父亲对未来充满信心,一切似乎又都是可行的。在随即的几次“嗯……拿……”声一再确认后,我最终还是带走了那把老烟斗。
相信父亲会有不舍,但我们更希望他依然渴望生活,好好爱自己。
父亲今年七十五岁高龄,突如其来的病痛,让他本就乏味的后半生雪上加霜。母亲比父亲长四岁,无微不至的疼爱,更是惯坏了父亲看似威严的性格,现如今,父亲也只能将所有的痛都深藏起来。倒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应该好好弥补一份孝道,和父亲母亲一起,共同面对今后的人生。
母亲身体稍好一些,但总有一天也会累倒。正因为这样,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自然比以往更多了,想来有些晚,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当他们慢慢老去,甚至离开这个世界,我们才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正如父亲的乌木老烟斗,给了我,他难免会有遗憾。但我可怜的父亲啊!我宁愿您快些坚强起来,等到您开口叫出儿子乳名的那一刻,我会亲手交还。倘若……不,父亲,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伴您,帮您守住老烟斗,守住一份承诺,并随时感受和传递您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