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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28

村井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4-28 阅读:295


  如果说大地是人类的母亲,那么水井就是她的乳房,哺育一代又一代的人。
  西部的山区,山围着山,山连着山,层层叠叠。山与山之间是一条条河流顺势而下。村里院落的分布,不比南方平原的密集、整齐、有条理。大多安插在河谷两岸的山腰,依着逶迤的山脉,稀稀落落的点缀下去。山腰大多不出水,也就打不出一口像样的井。井,自然而然的落在河边,出水地儿多,离两边的人户距离也适中。
  冒沙井,村里最老的一口井,不大。深不足一米,直径也才一米多。一股清流从地底径自涌出,冲击着井底的泥沙一捧一捧往上冒,生生不息。没有青砖的堆砌,没有井盖,没有辘轳,没有吊桶,冒沙井毫不羞涩的袒露着身体,自然地躺在堂叔家的梨树下。倒也不是村里人不爱护,前些年的日子本就艰苦,买不起水泥和钢筋,没有与自然抗衡的资本,就只能尊从自然。家乡多雨,雨水泛滥的季节,河流汇聚着山里的泥水,以摧枯拉朽的架势从上游席卷而下,拉扯着河堤的树根,卷过那一汪清洌的井水。洪流过后,铲除井里的淤泥,那一股清泉照旧拼命的往上冒,带着捧捧细沙。
  井虽小,但水旺。家家户户在井里取水,也不会变浑。谁家挑水都是一担桶,一个瓢,坐在梨树下,一瓢一瓢的舀满一挑水。然后放在肩头,晃晃悠悠的挑过河。那“晃悠”,是山里人早已娴熟的技巧。随着桶的摇摆方向出去,再顺势回来。过了河,水一滴不漏。而挑水的扁担,也藏着不少讲究,扁担要选用挺直的梨木,结实、韧性好,选材也便宜。担链须是铁链,不易磨损,上面置一个铁钩,可以根据使用者的身高随心调节担链的长度。扁担的长度应略短于臂展,受力均匀,上肩自然。
  小时候,挑水的一般是每家的男人。家里的女人忙着做饭、打理牲口,挑水的力气活自然落在男人的肩头。除非男人不在家,女人们才会亲自拿起扁担。暮色之中,刚从田里归来的人们陆续来到井上。人多的时候,便按先来后到,这是山里人不言说的规矩。后来的人坐在井边,拿出兜里的旱烟,每人发上一支,点着,在吞吐的烟雾里谈论当天的新鲜事,说说雨水的期盼或担忧,一天的劳累也就随着嘴里的烟,消失在空气里。忽然,不知谁大呼一句:“家里还等着水淘米呢”。然后纷纷扔掉手里的烟屁股,踩灭,担起水,各自回家。
  井上,不只有父辈们的谈论声和烟草味,还有少年懵懂的心事。
  到我们这辈,挑水的担就落在每家少男少女的肩上。十三四岁的少年,从半挑水,成长到一挑水。担水,成了每个山里孩子都必须掌握的活计。这活计,世代相传。我也是从半挑水到一挑水的孩子。小时候,晃晃荡荡的把半挑水担回家,只是为了母亲的一句夸赞。后来,家里没水的时候,母亲就会呼唤我的名字。那时,担回家的水,满满的,已不再是一半了。有段日子,一看到对面庆军叔家的女儿担着水桶出门,我会立即冲进屋,拿起水桶。“妈,我挑水去了”,话音只有一半落在屋里。到井上,看着庆军叔的女儿舀水,起身,相视一笑。再看着远去的背影,还是笑,傻笑。
  有时候觉得,井是神奇的,不仅哺育山里的儿女,也逐渐的变成一种文化,渗透在大山儿女的骨子里。四叔的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回家常常抱怨,每次刚到一座城市,皮肤上就会生出红色的斑点。奶奶说这是水土不服。后来,堂哥每次出远门,四婶都要给他一包乡土,嘱咐他身体不适的时候用土煎水喝。土,从井底取来。长大后才知道,井底的泥最能治山外游子的水土不服。或许,还能缓解那浓浓的思乡情。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记忆中,每年年三十晚,除了迎接新年的到来,还要抢头水。头水,即新年的第一挑水。十二点一过,就会听到路上叮咚的鸣唱,铺满通往水井的小路。据说,抢到新年头水的人家会万事如意,新年大发。我抢过一次头水,打着手电筒,在井边插三炷香,烧三份纸,三叩首。然后,满满的一挑水担回家。那一年,我们家也没有大发。当然,这只是一种习俗,掺杂着对未来的一份寄托。而今,总会在新年的鞭炮声里,想起那口井。
  随着时间走远,自来水开始进村入户。冒沙井上也多了一个井盖和小房间。井里偶尔会“嗡嗡——嗡嗡”,那是电动水泵的声音。人们对水井的背离,使昔日父辈的谈论和少年的柔软心事变成回忆。村井正在逐渐消失,带着岁月的痕迹和曾经的繁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