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4-05-12

梦中的家园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5-12 阅读:236


  小村不仅仅只是一个朴拙的山头,和上面稀稀落落点缀的几十户人家,袅娜飘起的炊烟,狗叫声,延伸的河流,摆动的树冠,婚丧嫁娶,流动的生活,交替的四季,以及巍峨的山峦,遍布的阡陌和无限伸展的山脉、沟壑。事实上,它留给我的是一种特殊的色彩,细腻的情愫,牵动魂魄的记忆。
  春天,小村是向阳山坡的一块草皮。小草沉睡了整个冬天后,眨巴着眼,翻出鹅黄的嫩芽。甲壳虫轻轻抖了抖身子,抖落了一身的湿气,把自己晾在阳光下,慵懒着不动了。一只猪在上面拱着草根,不时的发出几声哼哼。
  猪圈旁边的粪坑冒着热气,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恶臭。小爷坐在粪坑旁抽着劣质香烟,喜滋滋的看着粪坑不遗余力的发酵。他从不嫌弃粪的味道。粪,越臭越肥。他闻到的是来年丰收的味道。春天,总见他挎着撮箕在村头弯腰拾粪。
  吹了几天摆柳风,杨柳就抽出新绿,一点一点,绿成一片。村里的杏花、桃花、梨花经不住春风挑逗,竞相怒放,红的、粉的、白的爬满整个山头。于是,村子就笼罩在一片花香里。一丝一缕,飘渺着、缠绵着,揉成了天空的朵朵白云。
  一声炸雷,伴着雨季,夏天也就来了。干旱的年头,雨水很久才会降临。忽的有一天来了,一阵阵欢呼、惊喜也夹在雨帘里落在所有的土地上。晚到的雨水或静或猛的舔舐着庄稼地里的每一道伤口。雨过天晴,伤口慢慢愈合,庄稼地的颜色也由黄变绿。雨水治愈了田里的伤口,也抹平了庄稼人紧锁的眉头。遇到多雨的年月,松软的田埂总是容易垮掉,整片的玉米林也会跌倒在风里。迅猛的洪流声里,掺杂着声声叹息。大片的忧愁又爬上农人的眉梢。庄稼人穷尽一生探索与自然和谐生存的路途,把所有的汗水都洒在泥土里,但自然还是让人捉摸不透。最后,农人们捧着自然馈赠的点点果实仍感恩戴德,把所有的辛酸都丢弃在幸福的脚下。知足常乐,这是小村教给我的。
  屋后的玉米在夏天长得比我还高,然后会在某个雨夜后零星的匍匐在地里。天一亮,奶奶就会佝偻着婆娑的身影在屋后扶起那些倒下的玉米,用宽大的玉米叶绑在站立的玉米杆上。吸收够充分的阳光,那些被扶正的玉米会继续生长,只是,长成了奶奶的模样,佝偻着。
  一只癞蛤蟆被雷雨惊吓着跳进了屋里,胡乱的寻找着干燥的地儿,完全不顾及我们惊愕的眼神。父亲让我用铲子将它转移到屋后的玉米地里。站在田埂上看着它湿漉漉的跳进玉米地,我想,我会在秋天遇到它。
  秋天,说到就到了。苍穹在一派宏大的静谧中展示出它的深邃和高峻!爽朗的天空有朵朵干净的白云慢慢飘弋。树叶开始掉落,铺成一层软软的金黄。一场绵绵的秋雨过后,玉米再不收割就兀自站在地里发霉了。
  没有人来得及轻松地停下脚步,体验那份柔软、舒适、空旷。那时候的小村完全沉浸在收获的忙碌中。
  秋收过后,村庄陷入短暂的平静。一只孤雁从山坳边掠过。所有的动荡都融入一片苍茫,大地瞬间空了。一株枯黄的秋草在轻轻摇晃。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小小的甲壳虫攀上草茎,它看见了什么?
  苍茫。
  村庄又回复到最初的样子。风像蓝色的火苗在远处跳跃,一束光颤抖着落在草茎上。
  我在屋后只剩根茬的包谷地里没有见到那只癞蛤蟆,我寻了好久,还是没见到。时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整个小村都袒露在天空下,无遮无拦。霜杀的肃静被第一声鸡鸣打破。河流还是缓缓的向村外流去。顺着它流去的方向,一座座山峦阻断了目光。炊烟从每间瓦房的烟囱里缓缓升起。不知谁家的狗,朝着路过的挑水人狂叫着。村井上一阵短暂的喧闹。凹峰岩上的松树静静的看着小村的一切。我,站在松树下。
  无数次的霜降后,村庄愈加寂静。一阵风从小青山吹来,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好像是冬天了。从小青山刮来的风,让人感觉寒冷。我站在墙角往山口看去,山草干枯的爬满山脊,山尖上一层冰冻的雾凇。再往上,是一片惨白的天空,冷冷的。
  后来,天空下了一场雪,村庄开始变得吵闹。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冬天成了孩子的福利。儿时的大部分欢乐都藏匿在冬天,覆盖在漫山遍野的雪层下。
  头上是灰色的天空,脚下是雪白的地面。中间夹着几十户人家,几声鸡鸣狗吠,几缕炊烟,阵阵银铃般的欢呼。
  在我整个小村生活的历程中,自然赋予了我更多。像一粒种子落在那块土地上,孕育,萌芽,拔节生长。同其他生长于那块土地的孩子一样,哭泣,吃奶,玩泥,放猪,割草,下地,背箩……直到,离开。
  忽然发现,我以前乃至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表面上是为了离开贫困和那种一生狭小的境地。实际上就是为了离开那片土地,熟悉的家园。而站在浮华的都市里,处处碰壁,万事悖道的时候,我还是想起小村。我想那个村庄更适合安放我受伤的心灵。
  近两年,只是过年的时候回小村。路,还是那些路,只是某些地方在经年的雨水冲刷下,垮塌的越来越逼仄。而某些田间的小道,为了能让农用车通过,被挖得宽阔了许多。田埂,也被挖去了大片。
  老屋,被风雨侵蚀的歪斜着。房顶瓦砾破损严重的地方,已被换成大块的石棉瓦。墙壁上,全是雨水冲刷的泥痕,一条拉着一条。门前的横梁用一根木头硬撑着。颓桓的老墙似乎承受不起岁月堆积的承重,渗进了那么多时间的微尘以及阳光雨水和虫鸣,摇摇欲坠。
  一切早已人去物非。奶奶走了,在一个冬天。她走的时候,哭声响彻了整个老屋。小爷也不再拾粪了,皮肤癌让他病死在另一个冬天。确切的说,是疼死的。左眼处溃烂着深旋进一大块,癌细胞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每一寸肌肉。他用他的右眼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疼痛。他临死前,我去看望过一次。在柴火旁,他还是抽着劣质的香烟,没有人去阻止他,或许,香烟比药物更能麻木伤口。后来,老屋旁又是一阵哭声。
  年关,天照旧很冷,但很少下雪了。风,依然从小青山吹来。往山口望去,山草更密了,山尖的雾凇往下移了移。望着望着,便湿了眼眶。那里,有我连着血脉的亲人。奶奶就葬在小青山山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然后被风干成泪痕贴在眼角。风,也变了,有一丝暖。
  奶奶走了,四叔没回来过,小叔也离开了。陪伴老屋的,只是门前的大核桃树,和盛满的冷清。但我想,承载了那么多悲伤和欢乐的家园,不会消失,不会轻易消失。
  我梦见,有一天,我真正回到小村。老屋前开满了父亲种下的牡丹和七叶花。核桃树下有两把摇椅,上面坐着父亲和母亲。他们身后,站着哥哥,妹妹,和我。我们的孩子,在院子里嬉戏玩耍。花香像一层清水,在院子里涌过来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