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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19

乡村旧物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5-19 阅读:278


  


  乡村被时代牵引着,缓缓前行,深一脚,浅一脚。
  这一程没有足迹的行走,将所有的收获完整的刻画在她的身上,赭褐色的肌肤,充当了那一页描绘的薄纸。身后留下的,是岁月变更里被淘汰或即将淘汰的旧物。那些承载着祖辈的智慧、文明的物什,正在逐渐消失。消失,是一种疼痛,至少是一种惋惜。我不知道我的怀旧是疼痛,还是惋惜,或是其他更复杂的情愫。我只是想让小村记住那些在前进路途上曾做出贡献的物件。那些物件,应该一直存在。
  存在,在后人的梦里,在记忆里。

☆☆煤油灯

  一个玻璃瓶,一根小铁管,一条细棉绒作灯芯,少量煤油,便是一盏煤油灯。黑暗面前,简单而伟大的杰作。
  小时候,小村还在穷困潦倒中挣扎。家家土坯房,户户煤油灯。晚霞从黄昏中落下身影,黑暗开启一夜的孤独。在路口遇到隔壁安叔家的小儿子,提个塑料可乐瓶,赤着小脚,蹦蹦跳跳一路下来。问一声去干嘛,脚也不停的回一句,去打煤油。尔后,就剩一串赤脚的噔噔声一路蹦跳,越来越远。夜终于爬上山头,淹没了整个小村。煤油灯从每家每户的窗口次第燃起。这些红色的星星,在河畔、在山间,在每块有炊烟的土地上闪烁、摇曳。站在自家门前,能看见河对面几个叔伯家的灯光,那原本红色的灯光,穿过茂密的树丛,透过夜间潮湿的空气,在视网膜上凝成了点点淡黄,风一吹,柔软地躲到树叶之间。
  土房里,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小孩子受不了黑夜的侵蚀,在炉火的暖气烘惹下,睡意婆娑。煤油灯细小的灯焰,点亮了整个世界。父母亲偶尔会交谈白天的活计干到哪里,明天接着干完?或换地儿干棘手的活?然后整个房间又归于安静。煤油灯的灯光在房间里闪烁不定,每个人的眼睛也闪烁不定,盘算着心事。或许,那是煤油灯的心事。
  月光极好的夜晚,叔伯会到我家串门。泡一杯苦茶,点一支旱烟,在弥漫的烟雾里,在跳跃的灯光下,谈论着今年的气候,近期的雨水,预算秋末的收成。谈到邻村某家女子出嫁,某家老人病危。也谈到村里快要通电,大人们的眼睛一亮,把话题延伸……煤油灯猛烈的跳动了两下。谈论声继续,声音像灯光一样从窗口传出,也像灯光一样,越来越弱。
  孩子对大人的谈话总是没有多大兴趣,一群孩子聚集在原来生产队大房子旁边的院坝上嬉戏玩耍。捉迷藏,跑锅圈,老鹰捉小鸡。游戏的欢乐随着一串串明亮的笑声在夜空蔓延。明亮,如月光般。
  夜开始湿润,院坝的草地上点缀出细小的露珠。微凉的空气驱赶着孩子们四散回家,朝着灯光指引的小径。每次到门口,就能看到门缝里钻出的橘红色灯光。会心一笑,轻轻推开门。母亲还在等我,伴着墙上悬挂的煤油灯。母亲从不骂我,只是轻声念叨一句:“以后早点回来”。然后帮我洗完脚,锁上门。取下墙上悬挂的煤油灯,到里屋睡觉。每每这时,我总是在母亲躺下准备熄灯的时候,大呼一声,让我吹。那时,总会出现这样一幕,小小的人儿趴在床上,憋足一口气,对着床前的煤油灯使劲吹过去。灯焰朝着另一个方向轻轻偏离,然后又竖直起来。直到小脸憋得通红,爬到床沿,对准灯芯猛的一口气过去,灯也就灭了。
  煤油灯灭了,世界反而亮了。我们村终于通了电,父亲在正屋装了根白炽灯管。那光,比月光更白、更亮,直射得我睁不开眼。记得通电的第一个晚上,我跟房角的声控灯玩了半宿。灯一灭,就是一声“啊”,接着一声声的“啊”响彻夜空。农村的孩子都是第一次见到一“啊”就亮的灯。那时的喜悦和兴奋,让我忘记了被搁置在墙角的煤油灯。那时的我,不会想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白炽灯里怀念。
  怀念,是情感的寄托方式。那消失在生活深处的红色灯光,快要忘记的煤油沁香,再憋红脸也吹不灭的橘红灯焰,我是多么怀念。
  如今回到小村,入夜,依旧百家灯火齐亮。可那光,不再是统一的橘红,不再是熟悉的星光。那星光,属于大地。

☆☆耕牛和犁

  一头牛,加一个耕字,它就不再是普通的牛。耕牛是农家人的宝贝,农人精心伺候的伙伴,为来年春耕的并肩劳作。犁是古老的农具,构造简单,却暗含无穷的力度。家乡的犁都是木头打造,除却犁铧。犁辕像一张弓,贯穿犁身前后。辕腰高高弓起,像积蓄力度的战士,一触即发。犁柢须是硬木,它的使命是在土里游走,以自身的硬度顶松板结的土层,容不得半点马虎。犁铧是一块光滑的铁板,它把泥土掀翻,翻出一条条泥浪,一个山脊上去,便是一片泥海,浪花翻腾。
  犁像农民一样,淡素低调,外形朴拙,却把顽强和坚韧藏在筋骨里。农民有着牛一般的勤恳、踏实,脾气也如牛一般,直来直去。犁地的时候,农民和牛,牛和犁,他们的心思、力度贯通为一。农民的手通过犁能感受到土地的松软和翻动,土层里的犁又顺从紧握犁把的手。当农人累了,坐在田埂抽旱烟的时候,牛站在一边喘息,暗自积蓄力量。
  我不会犁地,却看着无数的泥土在牛的身后、犁的脚下不断翻松 。小时候,大伯帮我家犁地,我每次都充当牵牛童。大伯左手扶犁,右手扬鞭,嘴里不断呼喊着“哧——吁——呼”,牛就知道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转身,那时候我总觉得,那头牛得多聪明。其实,那时候的我很喜欢牛,又很害怕,远远的牵着绳子,深情的看着牛的每一次迈步,每一个回头,我很想上前摸摸它的茸毛,念头转瞬又被心底的恐惧打消。其实牵牛只是在略陡的田埂,如果是平整的土地,根本不需要牵引,只要大伯稍一出声,牛就能明白大伯的心意。大伯吆喝累了,就将犁铧插入田里,坐在田埂抽两根烟,喝一口茶。牛静静的站在旁边,一脸任劳任怨的表情。歇过凉,抽够烟,拔出犁铧,用鞭尾的泥刀轻轻除去犁铧上粘附的泥土,吆喝一声,继续揭开土层的神秘世界。
  去年回家,听母亲说,村里的耕牛已经很少了,很多人家都买了机械耕地机。母亲还一个劲的夸赞现在机器就是比牲口厉害,多么难啃的地都能犁。春节过后,母亲就急着翻耕山里的土地。找不到耕牛,就找了二姑家的机器牛。山路陡峭,我和二姑家的大儿子,我的表哥,废了多大劲才把那个硬邦邦的机器拖到山里。没翻新多少土,我却看出了机器的破坏力,拉枯摧朽。虽然它的工作效率确实高过耕牛许多,可它的利弊是否平衡?我无法评价。第二天下午,总算把那仅有的几块山地“啃完”。又是废了多大劲才把它弄下山。一片毛雨中,我头疼不已。在河边刚好遇到王姓的二叔,和他的耕牛。他说也打算把耕牛卖掉,买台机器,更快,更高效。我回头看了那头黄毛的老牛,心里一阵酸楚。牛的眼角一片潮湿,我不知道,那是雨水的缘故,还是牛的悲伤。
  耕牛和犁也面临淘汰,它们的辛勤和汗水终究竞争不过科技,和那没有血肉的机器。看着小村从古老的农耕逐渐过渡到机械化,所剩无几的年迈耕牛是该欣喜,还是难过?我们该觉得幸福?或悲伤?
  时光是大魔术师。乡村的土地还是那块土地,可人和事早已变迁,以我们无法预知和掌控的速度。石磨、耕牛、房屋、村路、河流、泉眼……以往熟悉的景象,都成为了时光的苍凉手势。
  我只能用我笨拙的字迹,在回忆和现实里,记录乡村的每一个律动。但愿我能够把记忆和变迁,梦境与现实,感慨与沉思,所有的一切,摹刻在记忆的宣纸上。
  但愿我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