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的,看不见的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5-20 阅读:272
一直以为,乌龟是惬意的生活在海水、阳光和沙滩之间的动物。海水滑过暗礁的声音,沙子在阳光下膨胀的声音,海风带着湿气吹过的声音,都是它听到的美丽。它,只是一个倾听者,只做一个倾听者。
直到,我遇到一只乌龟。在厦门。
十月的风,在北方闪烁着金黄。南国的城市,却总要依着自己的脾性。十月的厦门,潮湿的海风吹不走惯有的酷热,吹不落城市街边绿色的灰尘。人们习惯性的认为,有海的地方,总漂浮着浪漫。于是带着落寞的憧憬和幻想,纷纷涌向这个城市,堵塞在每一个街道、路口,停留在每一片海滩和水域。骄燥的日光更显炽热,狭窄的景区更显逼仄。目光所及,只是攒动的人头,与浪漫无关。城市的呼吸开始急促,人们的喘息愈加沉重。我夹在人潮中,大口的吞吐着热浪。
停下脚步,在一棵樟树下,在一片绿荫里——躲避太阳的裸晒。直到那时,我才真正理解“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于是,我看到了那只龟。
龟壳粗糙厚实,但纹理清晰。深邃的纹路,像极古代的文字,书写着乾坤轮回。下巴上绵绵的银白胡须飘摇着,看起来像传说的龟仙人。或许人类的某位祖先还曾与这只龟在佛前谈经说禅,也是个十月的晚秋。那时的天空没有这般拙劣,风,该是悠扬、舒缓的。龟的四条腿伸展开,脚掌微露,抚过时光的脚掌,已变得荒凉。
腿上的皮毛早已遗落在岁月深处,无可问津,只多出四条灰色绒线。线,是缠绕的枷锁,束缚着龟的自由。线的另一头,黏在一只满是汗水的手心。那只手,紧握着,生怕轻轻一松,线那头的乌龟会腾空而去。腾空?乌龟早已腾空,被悬挂着,趴在空气的墙上,那里有我看不到的冷清世界。
修行千年,为何沦落人间?这般田地。
太阳悄悄越过树梢,倾斜着爬上我的肩头,树荫走到另一边,我却浑然不知。顺着握线的手,我审视着那个男人,这桩买卖的发起者。白色背心,七分短裤,蓝色人字拖,蹲着。平整的头发,八字小胡须,没有其他明显特征,如过往的路人。换个日子,换个场景,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绝对看不出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交易的物品,是生命。乌龟身上的枷锁,限制了自由,男人内心的桎梏,紧锁着灵魂,再烈的太阳,也软化不出一丝慈悲。
我看着乌龟的眼睛,乌龟看着一个老尼。我的左前方,老尼一身灰色的僧袍,手持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我以为,她预见了乌龟的死亡,对一个生命做着最后的祷告。“咯咯”,一声浅笑,拉回了我的目光,随行的同伴捂着嘴。询问之下,方才明了,老尼念叨的,是一句“我也救不了你”。同伴还在笑。他笑,我也笑。现在想想,那笑容,和当年鲁迅先生看到的应该是一般无二。再看一眼乌龟的眼睛,一汪平静和坦然流淌着,即使它的命运掌握在另一个生命的手里。
乌龟把身体往硬壳里缩了缩,我看见了。男人用她贪婪的目光搜寻每一个可能成为买家的路人,我看见了。我看不见的,是男人朴素外表下构筑的心墙,和心墙后的贪念、欲望、丑陋。“弱肉强食”的规则刻在心墙上,无论微弱的生命怎样拼命反抗,换来的都是锋利的屠刀,或许还会夹着略带讽刺的借口。
规则,太强大。借口,华丽丽。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双手合十。
寻不到所想的浪漫,也经不住南方十月的热气喷薄。我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条街,也离开了那只乌龟。关于那只龟最后的命运,也就无从知道。被那个八字须的男人带回去?被另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接手?或者被某个恰好路过的男人带回家,成为女友生日宴会上的一碗鲜汤?我妄自猜测着。被那个老尼买下,带走,放生?这个想法一闪即逝,毕竟,它渺茫到没必要去多余的延伸。虽然,那是我想要的结果。
说是离开,不如说逃避。天际边缘深红的圆盘落在晚霞背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却在光影里的尘埃中暗自滋长,似有若无。在城市的海风里,我看到正在萌芽筑起的心墙,在那一笑里。我想逃离这个秋天,以最快的速度。
回来之后,一直重复着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只乌龟,被人牵在手里,肆意摆弄。周围传来阵阵笑声和无数刻薄的“救不了你”。梦里惊醒,我的身影挂在墙上。倚窗而立,让月光洗去我一身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