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十二)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5-03 阅读: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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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没电话,写信成了唯一的通讯方式。
家里来信,差不多通篇围绕钱说话,大意是要我节约再节约,既然节约可以闹革命,节约当然能读大学,鼓励我战胜困难积极向上的是一句毛主席永垂不朽的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父亲没多少文化,写出这三页纸所耗费的精力大概与挖三亩荒地差不多,我能读懂父亲的苦心,父亲却永远不懂我的苦楚,他不知道我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我们村里,没有钱人依然能活下去,在我生活的世界没有了钱,连脚都迈不出去。
我没告诉家里人这里的一切,只说我很好。我不想增加父母的负担,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偏偏屋漏又遭连夜雨,有一天,在楼梯上碰到王倩,说8号是她生日,邀请我去凑热闹。这种场合,钱单独去尚有热闹可凑,若人单独去不带钱,热闹就变冷闹了。是啊,礼物也行啊,礼物怎么来的,叠只纸飞机能当礼物吗? 礼轻人意重的年代早过去了。
我特别后悔那天碰到王倩,我本来想上厕所,结果看见一个特清爽的女孩在前面走,一袭白衣,长发飘飘,风里蠕动着好闻的味道,盎然尿意摇身变成了盎然情欲,只为看清她是哪个班的,结果撞上王倩这个冤大头,活该命中有此一劫。“前世注定的”,这是我母亲对那些没法避免的事情的唯一解释,现在拿来用用,嗨,挺能安慰人。
事实证明这的确不可逃避,因为全班五十二个人,五十一个均得到班长的正式口头通知。那天班会课上,班长一二三地说了三件班上的事,最后她顿了顿,清一下嗓门:“8号是我生日,请大家捧场!”
我暗自欢喜,所谓灾难,一个人承担和许多人同时承担感觉截然不同。
寝室里多出一项议程,每日讨论送什么礼物给王倩,有人主张送笔,有人主张送手表,有人主张送衣服,意见统一不了,就各自策划。
高政国说:“我送一个气球,又大又好看——饭都是赊来吃,还要送人礼物,晦气!”
张仪峰说:“送什么气球,以你的实际能力,送屁得了,自产的,成本低廉。”张仪峰一直追王倩,炮制无数情书,未果。这次他最忙碌,买了个比他还健壮的玩具熊准备送给王倩。我和张仪峰的关系,在讨论送王倩礼物的过程中逐渐缓和。
高政国本就看不惯他:“别以为合你胃口的别人就喜欢,众口难调,知道不!”
直到7号晚上,我还没想出送什么礼物给王倩。我爸我妈都奔五的人了,还没见他们过生日,城里人三岁小孩都知道生日怎么过。我矛盾极了,礼物不比饭,饭可以赊,礼物只能是现钱现货。我本想说服高政国一块同仇敌忾不为世俗低头坚决不参加王倩生日的,几次话到嘴边又滑回肚里。这个表面立场坚定的家伙其实也遍身媚骨,屁颠屁颠和李志海一伙人上街买礼物去了。
我独自穿过操场,内心充满被世界遗弃的悲凉。天空落下起星星点点的雨,月亮隐在云后急急地走,一会儿不见,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好像在盯梢我。我在赊账的餐馆里赊了一瓶酒,一转身就看见李红雨,笑嘻嘻对我说酒瘾犯了?我说是呀一块喝吧。她说好呀,一瓶不够喝嘛。就又买来两瓶。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白天收到父亲来信,说花脚母猪死了,一同死去的还有它肚子里的一窝小猪崽。花脚母猪在我们家生活了八个年头,从第一次产崽开始,每年产两次,最多的一次产下16只小猪崽,养活12只,出售那12只猪崽的收入使我们家整整半年衣食无忧。花脚母猪是我们家的银行,它的肚子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希望,想起它瘦骨嶙峋的样子,哼哼叽叽的声音就响在耳际,它是累死的,父亲说它不声不响就死了。父亲摸黑把它背到小镇上的饭馆,卖了一百多块钱,他在信里一个劲抱怨饭馆老板的秤有问题,后来又高兴了,说我下个月的生活费总算有着落了。花脚母猪产16只猪崽那次,我母亲说,将来花脚母猪死了,要像埋人那样将它埋进深深的土里的,它是我们家的功臣,是我们的“恩猪”。生活的窘怕让母亲情深义重的许诺变成了落花流水,为了我的学业,我们家的功臣死了都没个好结果,被餐馆老板大卸八块,以次充好变成盘中餐。
李红雨跟在我身后,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在心里,有些距离花上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到达。我们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酒,她说适量就好,不要喝多,有量留到明天王倩的生日晚宴上喝。我举起瓶子朝她照一照,说喝吧,然后无语了,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们沉默着喝了一瓶,要喝第二瓶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说肖容你不能喝了。声音柔软得像阳光下的绸缎,边说边把打开的酒往地上倒。
我粗暴地一把抢过来:“你知不知道酒是粮食酿的?你知不知道酿一瓶酒需要多少粮食?”
李红雨不生气,坐近我说:“骂吧,你心里不痛快骂过了就好了。”
“我没骂你,我心里不痛快,因为我的银行今天死了……”
她打断我:“你真的醉了,回去休息吧。”
我躲开她的手:“我的银行真的死了,你不明白,你们的银行有工行建行农行,一张卡什么都解决了的。我的银行是一只猪,花脚母猪,你们有自动取款机,我有老母猪的产道,我的自动取款机没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我注视她的眼睛,双手使劲拉我:“回去吧,你真的醉了,都胡言乱语了,明天晚上好好喝。”
我和她一起走上环校道,云散了,天蓝莹莹的,半弓像白纸剪成的月亮薄薄的贴在天幕上,夜露潮上枝头,凝结成水珠从树叶间隙里零星掉落。我估计周围一对一对细语呢喃的恋人剌激到李红雨某根神经,她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说:“肖容,我喜欢你!”
这是我在大学里遭遇的第二次爱情,在我酒意盎然的时候,来势突然,并且汹涌。
我有点懵,看着紧紧抓住我手臂的人,她很矮小,头还不到我胳肢窝,她仰视我,我俯瞰她,李红雨絮絮叨叨述说她对我的感觉,基本上就是把她曾经对程振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把程振的名字换成我。而那些话,程振当作资本不知跟我们说过多少遍了。
我一一掰开她的手指,双手抱头蹲在路边干呕,对她说:“你走吧,我很恶心!”
我没看见李红雨的表情,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我都没回头,我一再重复说你走吧,把酒留下。她离开的脚步声很重,像是要把这个渐渐安静的世界重新惊醒。
喝完李红雨留下的酒,我站起来,用头试着撞身边的树,头没挨到,皮肤就痛了,心一紧,撞上去的变成了手。妈的,没出息。我像一只决斗中的公羊,一步步往后退,这回,酒劲绳索似的绊住我的脚,我跌倒在地。我觉得很失败,重新站起来,将空酒瓶握在手里,举起来,轻轻放到头上比好位置,然后再举起来,像气功大师那样猛喝一声,瓶子碎裂的一瞬间,月亮黑了,在倒地的一瞬间,我想明天终于可以冠冕堂皇的不用出席王倩的生日晚宴了,然后十分欣慰的昏了过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