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兔街(组章)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4-05-26 阅读:285

芦笙舞
人与竹筒融为一体,就奏出了美妙的音乐。一踩一跳,舞动了幸福的生活。
亘古洪荒年代,一曲芦笙舞,引来飞禽走兽,诱而猎捕,滋养了苗民困苦贫乏的岁月。
一曲芦笙舞,舞出了阿哥的情怀,赢得了阿妹的芳心。
一段爱情,在山寨绽开幸福的花朵。
大山不愿沉默,大地不想沉默。嘹亮的歌声,飘荡在山寨;轻盈的舞姿,律动在山寨。
在苗寨里,每一支芦笙,都蕴藏着一段美妙的故事,每一个笙孔,都流淌着醉人的音符。
阿妹百褶裙炫目,阿哥祝酒词暖心。咿咿呀呀,高低起伏,我们听不懂歌曲的含义,却能品味出天籁般的美妙,以及歌声中挥洒出来的热情。
大山里的苗民,和草木一起生长,和鸟儿一起歌唱,和山花一起盛开,和落叶一起飘零。
农闲季节,山寨里,土屋边,圈舍旁——
一曲芦笙舞,就卸下了全身的疲累。
一曲芦笙舞,就迎来了远方的贵客。
一曲芦笙舞,就醉红了西天的晚霞。
拦门酒
芦笙舞儿跳起来,迎客歌声飘过来,弯弯羊角捧出来。
盛装的阿妹,拉起了拦门彩带。粉面含羞,笑靥如花。
热情的香烟递过来,醇香的美酒端出来。
一支烟,包含着苗家深深的情意。
一角酒,盛满了苗民火热的心肠。
点燃香烟吧,让散发着清香的烟圈,氤氲成苗寨林间屋脊的淡淡烟霭。
放心喝干羊角酒吧。到了苗寨,还没接过羊角,你就醉了。
用我们的豪爽,回敬苗家的好客。要醉,就醉成一片木叶,或者,醉成一枝洞箫,与阿哥阿妹一起,踏歌起舞,携手共唱和谐歌。
踩月亮
给我青春,给我激情,给我百灵鸟的歌喉,给我一轮熠熠生辉的月亮。
我要把明月,永远悬挂在阿妹的寨子上。
我想年年风调雨顺,夜夜皓月当空。吹起我的口琴,带上笛子和洞箫。不怕路途遥远,不怕山重水复,用脉脉含情的音符,去叩响阿妹的花房。
踩着清幽的月色,瞩望阿妹寨中的纱窗。
第一次,我要吹口琴,琴声切切,传递心的渴慕。
第二次,我要吹笛子,笛音袅袅,送去爱的旋律。
第三次,我要吹洞箫,箫声悠扬,试探爱的信号。
阿妹坐在月光下,阿妹倚窗心彷徨。捡来的孩儿不亲,拾来的野果不甜。阿妹是要我把月光,等成千年的情缘、唱成万年的爱恋。
抑制心跳,用百灵鸟的歌喉,给阿妹唱歌。一唱两情相悦,二唱白头偕老,三唱海枯石烂。
假如阿妹还不出花房,我就移风易俗,接着再唱,对着花房诉衷肠。唱到地老,唱到天荒。直到阿妹把绚丽的腰带,甩往欢迎我的方向;直到阿妹的芳心,化作月光,滴落我心上。
羊毛毡
羊毛出在羊身上。轻柔,绵软,带着晨露的气息、青草的气息。
加工、做成羊毛毡,制作工艺,就成了非物质文化。
在兔街乡星升村,散居着一个未定民族,叫蔡家人。千百年来,这个未定民族,却祖祖辈辈世代沿袭,做着一件固定的事——擀毡子。
铺下竹帘,拉开竹弓,羊毛松动成絮,铺平,洒温水,紧实、塑形,擀压、定型、晾干……
披毡、垫毡、马甲,一件件朴实的工艺品,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时代在变迁,社会在发展,物欲在膨胀,文化在消失。
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需要多少执着的坚守,需要多少生长在落后山乡、与草木同枯荣的人,一季又一季,甘受贫穷,默默奉献。
那些坚守的文化传承者,他们在祖先遗传的技艺里,新陈代谢。在生命的轮回里,重复着一件毡子损耗的过程:从羊毛毡,化作一根根羊毛,一粒粒尘埃。
防潮防湿,防风湿关节炎。一件小小的羊毛毡,已经超越了生活的层面。在深山野地,闪耀着文化的辉光。
雨科酒
无数次地,带着醉意,写下:雨科酒。
无数次地,带着醉意,清唱《醉美兔街》。
敬你一杯雨科酒,岁月悠悠情意长。送你一捧茶花香,千山万水共芬芳。
我始终无法写出雨科酒的厚重,无法写出兔街人民的好客与淳朴。
那个地处两省三县交汇、青山绿水环绕的小村庄,叫龙洞、又名雨科,汩汩清泉,都酿成了美酒。悠悠雨科河水,不舍昼夜从村前走过,把雨科酒的芳香,带向远方。
村庄里,男人都会酿酒,女人都有半斤酒量。
每次走进村庄,都会看到天空漂浮着醉酒的云霞。暖心的酡红,染红了山水,幸福了村庄。
未进家门,清香就入鼻入心。身未坐下,一碗美酒就递到了面前。
小作坊,小酒甑,小酒缸。白天忙,晚上忙,世代忙。
只有喝醉了,我们才能体味到酒香弥漫的苦、累与痛。只有酒醒了,我们才能想到雨科酒的成分,除了粮食,除了泉水,除了土药子,更多是乡民世代传承的文化芬芳。
杀猪饭
年末岁尾,粮食归仓,猪肥牛壮。杀年猪,吃杀猪饭成了农家除夕欢庆的前奏,荡漾着古朴醇厚的年味馨香。
苞谷饭金黄,土药子酒醇香,酸菜红豆汤爽口爽心。
一年的辛劳,一年的汗水,一年的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换来了丰衣足食,腌肉挂满楼。
没有山珍,没有海味,没有燕窝,没有熊掌,没有勾兑酒,没有速生鸡,没有地沟油,没有催长素,没有苏丹红……
新朋旧友,隔壁邻舍,大口咀嚼着烂熟的坨坨肉,大口喝下醇美的苞谷酒,豪情满怀话桑麻。
山环水绕的村寨,绿树成荫。生态家园里,欢呼阵阵,笑语声声——
八仙若是打此过,沉醉酒香忘归程!
生于村野,长自泥土,在浓郁的山乡年味里,腊肉飘香处,亲人,戚友,在一年一度的杀猪饭桌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意人生。
人醉了,草木醉了,山石也醉了,醉在淳朴的风土人情里,醉在浓浓年味中。
醉春风
险些错过了花期。
终日枯坐,喝茶,饮酒,做梦,品三国。
而一场浩大的花事,绚烂在长梁子。荒山野岭上,多少春风轻抚?多少蜜蜂来吻?
春寒未尽,花香盈野。
油茶树啊,油茶花。花季才临你将谢,你怕春归无处寻?
花季结束,春归何处?
走进花丛,我就醉了,欲卧花蕊享酣梦,却被春风来惊醒!
今夜,我不愿乘风归去,纵无良宵美梦,甘心长坐油茶林。
不需美酒,不要佳人。静坐茶林,对月吟诗,临风抚琴。
可是,我终要离开。暮色来袭,月上林梢,茶花将睡,携一缕花魂,归去——
独醉春风里,只言山水,不谈尘事。
烛光花影下,一杯清茶,两首歪诗。
红军山
70多年了。生离死别的70年,痛彻心扉的70年。
战火硝烟散尽,岁月走远。三座孤坟,颓圮、坍塌,亘古留在了兔街乡和平村的深山野地。
没有人知道籍贯和民族,没有人知道姓名和性别。
他们,都叫红军。他们的尸骨,掩埋在灌木丛中,夜夜听风吹响冲锋号,日日眺望战友远行的身影,和梦魂深处的故乡。
70多年前,在红二六军团行军的途中,三名红军战士,或许是饥饿难耐,或许是病体沉重,永远地落伍在异乡。
土匪行凶,鲜血染红了长梁子的土地。乡民掩尸于野,重新命名一座山。
我们翻山越岭,来到长梁子,徒步红军山。
这是四月,山岭上的映山红,怒放成血的颜色。
荆棘丛中,坟头一律向北,朝着来的方向,家的方向?70多年了,三个孤魂,夜夜踟蹰在山岗,守望着远方。
四面八方,家在何方?茫然四顾,天山相接雾茫茫。亲人思归的梦里,是否还在泣泪涟涟?
只有在人间四月,才能把久已逝去的风华,燃烧成旗帜的色彩。
只有在人间四月,才能把岁月深处的青春,葱茏成军装的颜色。
红军山上,部队曾插红旗做路标的地方,被乡民呼做“插旗子”,成了地名,林木苍翠,山花竞放。
三位红军战士,站成了草木的姿势,石头的姿势,永远用灵魂指引着战友前进的方向。
今天,长梁子红军山没有炮火,没有硝烟,没有呼啸而过的子弹,没有战士再吹响死亡的号角。这里,风景宜人,岁月静好。
红军鲜血染红的土地,杜鹃花正在燃烧,绯红的火苗,吞噬了那段血色的往事。红军队伍,已成一段佳话。黑皮湾的土匪,也早已灰飞烟灭在历史的尘烟中。他们再也无法躲在林中、藏在沟壑,觊觎红军战士肩头那杆破枪而泯灭人性,杀人夺枪。
遍访山民,知情者已故去。口耳相传,山民只知道那一段血与火的岁月,以及先人为了缅怀红军战士,重新命名了一座山、一块地。
寂寞红军山,更寂寞是红军魂。
在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颓圮的土堆,不知道有多少游走在异地他乡的寂寞红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