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记忆深处的情感碎片
作者:张荣怀 时间:2012-05-04 阅读:394
出工趣事
1977年那年春播,一天清晨天还未亮,父亲照例蹲在生产队院坝的台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拉开大嗓门派着工:“哎——,日头都有竹竿高了,你们还在睡瞌睡,还不起!”吆喝一阵后,接着安排活计,某某人到哪里干活等等。
当时正是“春困秋乏”的季节,天长夜短,春播时间紧活又苦又累,人们劳动了一天,确实是很困很困的,早晨缩在被窝里越睡越香,而父亲的大嗓子,使社员们又不得不懒洋洋地起床,准备农具,按父亲的指派往地里走去。
而父亲吆喝完后,看看天色尚早,自己也确实是疲惫不堪,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又回到家里准备再眯糊一会出来又吆喝。不料这一睡却睡过头了,等睁开眼皮醒来时,太阳已是老高了。
以往都是父亲吆喝着安排完工就先上地了。这天大伙来到地里见没有队长,大伙就蹲在地里一块吃烟、拉闲话,等实在觉得无聊了,才慢腾腾地开始了各自的活计。
要到中午了,父亲才急忙忙地赶到工地,大伙见他眼角还粘着眼屎,就知父亲偷着睡懒觉了。
不知谁说了句:“唉,队长,太阳多高了,你还钻到被窝睡觉哩?”父亲红着脸憨笑着。大伙心里已盘算好如何“抗衡”父亲了。
第二天,父亲照例吆喝着安排完工后,一人先到了地里。这下轮着他在地里左等右等等不着大家来,也是等到太阳老高了,大伙才说说笑笑地来到地头。大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父亲无话可说。
看夜电影
七十年代的山村里,父老乡亲们一年到头重复着一种生活模式,白天扛上锄头就是干活,晚上搬倒枕头就是睡觉,从没有什么文化娱乐活动。队里有数的几只有线广播喇叭,也是十有九天不响,农民们的生活十分枯燥无味。而我们一帮学生不甘于这种单调生活,每逢周边公社放电影,再远也是有放必看的。
每次电影放完,都要打听明天晚上在哪里放,于是一个传一个。太阳还没有西下,恨不得它早点落山。星期天要帮生产队做简单的活计,恨不得队长早吹哨子,早点收工。好不容易挨到生产队放工,匆匆回到家里等不及吃晚饭,就泡上一碗冷饭或是捏上一个饭团边走边吃,来到约定的地点,大家连蹦带跳地赶二三十里到外区、外公社看电影。尽管那时天天放的都是那几部样板戏片子,那剧情和台词几乎都能背下,但还是每放必看,从不放过。电影放完后,大家点着明子柴,说说笑笑地赶回家里,常常是回到家时已是半夜时分了。
有一次闹出了一个小笑话。那是冬季,和我们大队隔着的一座大山的另一个大队搞农田基本建设验收,有天晚上公社在那里安排了一场电影,我们几个同学放学后又干了半天活才跑了十多里赶到那里,坐在那放电影的场坝里又累又冻,几个便互相挤靠着坐在一起,不一会儿都睡着了。电影放完后,放电影的人收拾音箱和银幕,才发现我们几个在那场坝旮旯里睡成一堆,便叫醒了我们。这天我们冒着寒冷来回跑了二十多里路,那电影放的是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过国庆节
1979年的秋末,故乡的山山岭岭,老家的房前屋后早早地挂上了一层银白的冰花,这说明冬天的脚步声悄悄地走来了,新中国生日的吉祥日子一天天临近,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张张脸上都堆着一层甜甜的笑容。虽然乡村远离县城,而独具特色的牛栏江边大山乡村里,每年首都北京国庆的喜气从生产队那台收音机中传送到家家户户,那时作为一队之长的父亲都会用民兵训练的哨子声,把乡亲们召集到生产队的场坝上,然后站在那个国庆节头天用木板搭起的主席台上,学着领袖的风采挥手向自己的村民们致意,那灿烂的笑容赛过初升的太阳,然后激情飞扬地向乡亲们讲述着所掌握的共和国光辉历史,然后敲锣打鼓地祝贺共和国的生日。
1979年,是共和国30岁生日,父亲依旧早早地承办着全队的国庆活动,当时14岁的我已经到初一,可以用毛笔写几个斗大的字。虽然父亲能带领乡亲们耕作好那一坡坡的土地,但父亲却写不了毛笔字,只会用简陋的钢笔写自己写不烂的那几个名字,更不会用毛笔写祝福国庆的标语。那时,我是村子里第一个超过父亲文化并能用毛笔书写大字的人,父亲乐呵呵地说共和国30岁的生日一定要隆重些,便到山外的供销社里买了几张大红纸和一瓶墨汁,便用自豪的口吻叫我写一些标语,我在激动中欣然接受了父亲交给的光荣任务,并用一天的时间把标语写好了,父亲乐得眯着眼睛直笑。他在箱子里取出那面用了十年的国旗一看,国旗已经失去鲜艳的色彩,父亲来回踱步,思忖着,他不乐意在庆祝共和国30岁生日用这面失去色彩的国旗,便披星戴月地赶到百里外的昭通买国旗,为了这面国旗,他来回走了山路走公路,走了近20个小时不停歇,赶在10月1日早晨升国旗。
就在10月1日那个没风的早晨,房前屋后的冰花更白,妈妈天刚麻麻亮就起床,准备了早饭,父亲再一次登上屋后的山头,吹起民兵训练的哨子。我们胡乱地吃完早饭,生产队院坝里已聚集了全队的男女老少,大家齐背一遍毛主席语录后,开始升国旗。父亲在收音机里放上新电池,9点钟,收音机里准时响起和北京一样的升国旗奏国歌的声音。全队男女老少凝神静气,目光注视着父亲从百里外连夜买回的国旗徐徐升起。
买“灯草绒”
表哥当时已18岁,按村里的规矩,已经到了订婚的年龄。经过媒人妁合,婚事很快就定下来。
根据女方家的要求,彩礼要6丈布,60元压红钱,并特别要求有一丈布必须是灯草绒布。“六六”在民间表示大顺的意思。我们家把节约的布票资助表哥家。听从公社开三干会回来的父亲说,供销社调来了一批灯草绒布。这可是难得的好消息。听到消息后,母亲急忙叫我把这个消息转告老俵家,并敦促俵哥带好钱和布票晚上到我家里来住宿,好赶早去排队买灯草绒。俵哥家离我家10里地,离供销社30里地。
第二天天麻麻亮,母亲煳好了两个玉米面粑粑,叫我和表哥一起去供销社排队买灯草绒布。那条通往供销社的山间小路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凝冰。表哥比我大四岁,更懂得生活的艰辛,他脚上穿着一双前面已经开裂的布鞋,身上穿着一件肚皮半露的对襟衣衫,下身套着一条裤管彩带飘飘的小裤脚,裤子膝盖部位和臀部部位补了两层厚厚的补丁。太阳升起了一竹竿高,土地山脚下的小丫口扬起了一阵阵山风,刺骨的寒风冻得全身生疼,那轮太阳的光温柔透顶了,一点儿火爆的野性都使不出来,就似家乡山妹子一样的温柔。一路上表哥不说不笑,只顾低着头匆匆赶路,我紧紧跟着表哥,一路喘着粗气赶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很热闹,供销社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一排排排队购买灯草绒的长龙拉得很远很远。尽管我们起得很早走得很快,表哥还是排在最后一个,前边的人挪一步,表哥紧跟着一步,当前边的人买着灯草绒走出来时,表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脸,他想一定能买到灯草绒,让女方家一定满意。可是到了中午,传出灯草绒将要卖完的消息,表哥的脸上盖上了一层霜花。我读了几年书,脑瓜子的聪明劲立马派上用场。我眼泪汪汪地跑到前面,向前面认识的几个大爹大妈说明原委,一个一个地求情。善良的大爹大妈听了我的求情后,同意表哥到前面买灯草绒。
当表哥挪到柜台前时,太阳已经滑到西边的山口。表哥急忙把布票和钱递进去要买那一丈灯草绒,那位中年的女售货员不耐烦地说,灯草绒卖完了。表哥一下子头如雷轰,瞬间天旋地转,他不相信售货员的话,便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壳,恳求的话语讲了一大箩,说是买一丈灯草绒订婚。在反复的求诉声里,售货员翻遍所有的布头,终于找到半截布头,用尺子一量,刚好六尺。售货员已经尽力了,我和表哥的心情既难过又欣慰。六尺灯草绒,又一个吉利的数字,虽然达不到女方家的要求,但我们把所有的诚心都一并寄存在这六尺布里了。
我和表哥拿着六尺灯草绒踩着星月回到了家里,母亲早已点着煤油灯守候。
听了我们的陈述后,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怪罪我们,并答应以一队之长的身份到女方家把情况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