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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4

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十三)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5-04 阅读:371


10

  我借了本笛卡尔的书,和高政国一起去自修室。天空黑沉沉的,浓黑的云像发情的非洲母狮,不停翻滚,制造出一种激烈的伺机出击的蓄势待发,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剌破城市的脸,一闪而逝的世界苍白、清晰。雷声隆隆滚来,窜到摩天大楼的另一边轰一声炸响。风突然就紧了,凉浸浸的,仿佛洇湿的布裹着人,我感觉全身汗毛陡然立了起来。
  自修室灯火通明,照着黑压压的脑袋,我们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空位,没人坐的地方放着一本书或者一瓶水什么的表示座位有主了,其他人不能侵犯——这是我们学校独特的一景,餐厅,阅览室,图书室经常出现。我每次看见这些代表主人意图独霸一方的物品,心里就想起死人的灵位。我走在前面,口中低低对高政国说瞧,又是一个灵位。
  高政国说:“去阅览室看看吧,也许没这么多人。唉,咱们国家,计划生育搞得太晚。”
  刚走到门口,大雨哗哗浇下来,像一片为高政国的话鼓响的掌声。一道闪电亮起,照见满天亮亮的水线,密密麻麻,才几分钟,已经听见地上积水流动的声音。玻璃窗边聚集起无数飞蛾蚊虫,鼓动翅膀往里飞,有的被斜飞的雨水打下去,有的飞着飞着就落一边去了。窗台上堆满了它们杂乱的尸体。
  笛卡尔看不成了。我听见有人叫我,一回头,看见李红雨从人缝里探出头来,努力招手,尽量使自己显眼,她喊:“肖容,过来。”
  高政国推我一把:“去吧,土行孙叫你了。”
  李红雨旁边有个空位,她把占位的书拿开让我坐下,我回头看高政国,他脱衣服顶在头上,飞跑进雨里,开始衣服像翅膀似的在他头上飞,后来就垂下来,裹住他的头,脚下踩起的水花一朵一朵,恰如动画片里地雷爆炸的画面。
  李红雨打开一包话梅递给我,我伸手拈出一颗,还没塞进嘴里,耳边响起一个冷硬的声音:“起来。”一个脸圆圆的女生面无表情看着我,手轻轻往上抬示意我离开。我妥协地合上书,李红雨啪的又打开了。
  那女生说:“我的座位。”
  李红雨说:“你从家里带来的?你祖传的?”
  “你坐的才是祖传的!”
  “这是公物,公物就是大家的知道不?”
  “我用书占了,座位就是我的,那么多废话,懂不懂规矩?”那女生白李红雨一眼,不过瘾,又白了一眼,咬牙切齿说,“没教养!”
  “不懂,”李红雨一笑,露出她的小虎牙,“你说是你的,总得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还说座位是我的呢!”
  “我用书占了就是我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你瞧,我的名字,我早就占的了。”
  我一看上面果然有李红雨用圆珠笔写的名字,便把手搭在椅背上,仰了头,架起腿,脚尖一晃一晃的目不转睛看那女生。僵持了许久,那女生圆脸一红,收起书转身走了,呯的砸上门。
  红雨大声说:“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离开自修室的时候李红雨骄傲地问我:“有人为你吵过架吗?除了——我!”她的眼里充满期待。
  我想了想,说:“有啊,我妈!”
  李红雨一直为我喝酒受伤的事内疚,她总认为是她的话刺激了我,我喝酒过多造成的结果,她无限悲哀地说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犯不着借酒浇愁。我无言以对。让我高兴的是我和王倩的关系却因为这件事有了很大的改观,她在生日晚宴后就来看我了,还提来一大堆水果,手抚着我缠着绷带的额头安慰我。让张仪峰耿耿于怀了好久。
  我很佩服李红雨,那么小一个人,每天为我和她的老乡王倩占座位,并且天天有保障,困难可想而知。那些天我从不担心去自修室没有位置,总是慢条斯理悠哉游哉的,惹得其他人很眼红。李红雨占好位置会打电话跟我说:“搞定,快来吧。”每次都气喘吁吁的。
  李红雨终于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灵光乍现,于两张毗邻的我们认为比较舒适的课桌上刻下我们的名字,她刻的是一个简单却很奇怪的加法算式:“李红雨 +肖容 = ?”她说结果要等很久以后再刻上去,由我亲自刻,她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见我反应不热烈,就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细密阴影,一闪又睁开了,拍着手说:“这回看谁还敢和我争。”
  那天晚上李红雨很不安静,弄得椅子吱吱直响,一目三行地翻着书,后来干脆不翻了,小虎牙咬着笔帽出神地望着窗外深蓝的天空,循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陨落了。好半天,她碰碰我说:“肖容,你相信命运吗?”不等我回答,她转过头去,手拄下巴望着流星陨落的方向,自言自语说:“我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有一天,李红雨来寝室找我,敲开门,伸进一颗小巧的脑袋脆生生叫我,看见程振,猛的推门进来:“肖容,起来陪我上街!”
  门哐的撞回去,差点夹住她,可她不为所动,几丝长发被门带起的风撩拨得飞动不已。
  我不敢不去,还欠着她的钱,她要翻脸我怎么办。我让她在门口等我,程振悄悄对我说:“准备好一架小梯子,必要时让她爬上去增加海拔,要不然打K你可得鞠躬尽瘁了。”
  我说别把你经验介绍给我,我只是发善心关爱一下残疾人,不象你酸冷不忌一网打尽。
  我陪她在街上走,李红雨不说话,一脸严肃的表情进出童装店,她的身高穿不了成人衣服。我看见她试穿小孩的牛仔裤忍不住想笑,终于没有笑出来,她走出试衣间,我对她说挺好看的。李红雨毫不犹豫就买下来。后来,我发现她特别喜欢穿那条裤子,右边裤腿上有一只可爱的米老鼠图案。
  我们在女生宿舍门前分手,李红雨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特丢人?别辩解了肖容,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我低下头,以为她走了,抬头才发现她还站在楼梯口微微笑着,僵硬的脸突然生动起来,小虎牙露在红润的双唇之外,眩目的白。她说:“肖容,谢谢,你是第一个陪我逛童装店没有发笑的人!”
  那天之后,李红雨没有找过我,当然也没有为我占座位了,以后的日子里,我想起她主要是我还没有忘记欠她的钱。大四那年的某一天,我在自修室里无意间看见了李红雨刻在课桌上的算式,那时它已经有了结果,变成:“李红雨+ 肖容=零。”我连忙用手掩住,因为我旁边坐着江晓琴,她冰冷的手插进我的衣袋里,正附在我身上取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