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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7

父亲的劳动节

作者:周恒 时间:2012-05-07 阅读:478


  一大早,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回老家。父亲一打开院门就满脸疑惑地说:“又不是星期,咋回来了呢?”“劳动节,放假啦!”我一边关门一边给父亲解释。“劳动节?”父亲质疑似地蹙了一下沟豁交错的眉。吃过早饭,父亲背上背篓要去山上搂草,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趣父亲:“全国人民都放假了,你也给自己放天假啊!”“今天就不出去了吧?”母亲也附和。父亲整理了一下箩背系,拾上工具,看着我们很辨证似地说:“劳动节劳动节,就是好好劳动的节日,哪能不劳动呢?”说完吧嗒吧嗒吸着旱烟走出院门。母亲望着父亲的背影,叹了口气说:“这死老头子就是闲不住!”
  是的,父亲总是闲不住的。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也是一个手艺精湛的乡村木匠,一年四季,那些各式各样的工具皮糖似的和父亲黏在一起。父亲这种勤劳一半出自一个农民的自然天性,一半源于一个特殊家庭的磨砺。父亲出生于一个还算殷实的家庭,本该无忧无虑的享受童年的幸福生活,可随着祖母的意外离世,父亲的生活彻底被改写了。继祖母对父亲很苛刻,经常不给父亲饭吃,常年奔波在外的祖父又无暇顾及,父亲饱一顿饥一顿地熬着他的童年生活。就是这种刻骨铭心的饥饿感让父亲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双手觉醒:用劳动换取食物。继祖母的不近人情过早地让父亲尝尽了人间冷暖,父亲不得不过早用他羸弱的双肩担起生活的重负,顽强地在凄风苦雨里生存。而所有这些砸向父亲的困苦,最大程度激发起父亲身心坚韧的突围。父亲从十多岁起开始独立生活,挖煤、修路、木工学徒……超负荷的劳动在锻炼了父亲强健体魄的同时,也让父亲学到了精湛的木工手艺,更锤炼成了父亲勤劳的品质。
  我们兄弟姐妹共有五个,这在七八十年代这个边远的小山村并不算特例,可父亲硬是坚持要让我们五个孩子都走进学堂,还真是个特例。而父亲也因此就付出几倍于常人的艰辛。我们家虽有十余亩土地,但地瘦土薄,尽管父亲如何使出劲浑身解数去侍弄,一年下来除了能填饱一家七口人的肚子之外,所剩寥寥,要支付几个子女的学杂费已是杯水车薪。所以父亲只得四处招揽木工活,娶亲嫁女的家具、起屋造房的柱梁、四脚长抻死人等着的棺木……父亲忙得像飞转的车轮,汗水成线地流淌,换来一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却一张张交了我们兄妹无底洞似的学费。特别是我和哥哥相继考取了专业学校后,面对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学费,父亲没吭一声,把那几亩薄田交给母亲和两个姐姐,成为了一个专职的乡村木匠。为了挣够我们的学费,父亲只得走街串巷揽更多的活。那些年除了春节或送钱,父亲很少回家,他让我明白了什么真正叫做“不教一日闲过”。很多次我在晨曦中目睹父亲背着沉重的工具箱步履匆忙地向村口走去,很多次我又在月上柳梢时守在家门口等待父亲的归来,在这些送别与等待的时光中,父亲的身影渐渐地耸峙在我的心中。父亲用斧凿砍凿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具雄性壮美的大好时光,曾经他心里有着怎样的艰辛,怕是我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了。
  我和哥哥走上工作岗位后,父亲双肩上的重负该可以卸下了,可父亲并未“清闲”着,一边精耕细作地侍弄他的土地,一边慷慨地接受邻里乡亲的请求做木工。我们几次劝他,条件好些了,用不着那么辛苦了,而他几次反诘道:“人家瞧得上我的手艺,我又抽得出时间,我闲着做什么?”驳的我们无言以答。
  近几年,父亲年长了,体力下降了很多,很难应付那些木匠活了,在我们的劝说下他基本上与那些斧头推刨告别了,可那些土地死活也不放手。“把地荒着懒坐在家里,那还不被人笑话?我丢不起这个人。”父亲的理由总是那么掷地有声。无活可干的时光对父亲说比坐牢还难熬。前年二姐家最小的孩子剃毛头,他照例被邀为座上宾。二姐想乘机对操劳了一生的父亲尽尽孝心,让他享享清福,给父亲准备了一应换洗的衣物,可父亲穿上二姐准备的孝心衣坐不上两天,就和二姐诉苦说他心里怪慌的,几天过后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慌得二姐只好送他回家。一到家父亲把二姐好不容易挑选上的“高档”皮鞋脱下,穿上破布鞋到院子里拾掇几下,脸上又泛起了舒心的笑容。
  这就是父亲,一个近乎执拗的农民!
  “劳动节就是要好好劳动的节日”这多么像是曲解。父亲没有劳动节,而父亲的每天都是“劳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