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婶婶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6-23 阅读:229
一只狗伸长舌头大口喘着热气从卡车旁溜过的时候,她正在卡车上拎着大块建房用的钢模,袖子卷起的手臂上青筋尽显,像一条条上色的蚯蚓在晒黑的皮肤下缓缓蠕动。被阳光、雨水和灰尘浸黑的白色遮阳帽,早已不能抵挡头顶流下的灼热光线。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掉在了被钢筋水泥打磨的泛白的钢模上,没有想象的清脆声,接触到钢模的瞬间,就被粘附在上面的干裂的水泥吸食殆尽。她用手拭去额头正在不断溢出的汗水,抬起头看向小镇的东南方。顺着目光过去,是一层层隐忍的热浪,和街道边高大的房屋。一间低矮的老平房躲在高楼中间。镇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和车鸣,打断了她的目光。她低下头,继续拾掇成堆的钢模。
她是我的婶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三个孩子的母亲。
小时候,我叫她姐姐,按照上辈老人的辈分推移,她和我同辈。那时的我常到她们家玩。有一次,我一个人假想的模仿开车,车倒到一半就出现了事故,我一屁股仰翻在她们家的猪食盆里,裤子上被浸湿了一大片。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车祸”。无奈之下,她只能翻出她妹妹的裤子帮我换上,长长的裤筒套在我短小的腿上,显得十分滑稽。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她笑,我哭。那时候,我不认为她会成为我的长辈。
她怎么就成了我的婶婶,我记不清了,只是从母亲和旁人的嘴中断断续续的了解完整。小叔无心学业,辍学在家。爷爷过世以后,就只剩小叔和奶奶。爸爸担心小叔一直游手好闲,早晚乱了脾性,既不能好好照顾奶奶,又怕生出事端,就一心想着让他早一点成家,静下心,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于是劝小叔娶了我现在的婶婶。这样,一夜之间,姐姐就变成了婶婶。
成家之后,婶婶成熟了许多,可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艰难,没有什么本质性的改善。有时候觉得,生活就像一场魔术,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即使你睁大眼睛殷切的想象着一切结果,可它带给你的,更多是你意想不到的。时光是个大魔术师,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而你能做的,只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向你走来,擦肩而过,然后沉淀在身后。而你,沉浸在上一秒的悲伤或笑靥里苦苦等待着下一秒未知的惊喜或失望。
对于婶婶,生活带给她更多的是失望。婶婶想要一个儿子,生了个女儿。第二次生了个儿子,死了。村里的老人用孩子生前的衣物包裹着,放在撮箕里,扔到了半山的山洞里。那些天,我看到婶婶一个人坐在老屋的板壁下,两眼空洞的看着半山。半山上有成片的山草,一群群的牛羊,偶尔飞起的野鸡,和从山顶飘过的白云。婶婶看着这些,哭了。她想在那里看到她可怜的儿子,可是没有。婶婶就那样憔悴了好一阵子。
后来,因为想要继续生育的念头与政策相违背,小叔和婶婶带着女儿去了外省打工。一是为了躲避政策的追究,二是为了缓解家庭的困境。离开的那几年,又连续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你也改变不了某些注定的事实。于是,你只能回过头,改变自己。去到婶婶他乡的家时,她告诉我,女孩也挺好。
去到桃园镇,是因为那里有婶婶临时的家。桃园镇,顾名思义,镇子像一个种满桃树的花园。我去的时候,是雨水充沛的七月,没有桃花。雨过天晴,早熟的桃子被雨水打落一地,令人心疼。枝头的果子,被阳光镀上一层鲜艳的光泽,红的更红,青的愈青。远山被洗涤得干净爽朗。红石岩下的水库上,生机盎然,草鱼在蓝色的天空游来游去,几多白云在清澈的水底兀自飘弋。从水库看去,镇子像个熟睡的婴儿安静的躺在山坳中间。偶尔有汽车从山脚的公路上疾驰而过,然后慢慢消失在目光的尽头。镇子外围的空地上,小型的新建居民房正在施工。那些居民房,是当地的包工头统一包建的,建房的工人也大多是当地的居民。当然,也有一些是外来的务工者,其中就有我的婶婶。
婶婶夹在那群男工人中间,像个男人一样。如果不是身体明显的女性特征,你根本不会想到卡车上那个汗流浃背拼命干活的人,是一个女人。那群男人坐在墙角抽烟的时候,她还在卡车上努力码齐那些发烫的钢模。他们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女人。她哪里生出那么强韧的拼劲?其实,她的劲头完全来源于她肩上的责任。责任,藏在镇子东南方那间低矮的老平房里。那里,三个女孩正在院子里嬉戏玩耍。
太阳从头顶慢慢划过,路边那棵布满灰尘的石榴树安然的享受着淡红暖阳的时候,西面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片美丽的晚霞。婶婶拖着疲乏的身体从路边经过时,石榴树还在惬意的享受着,来不及抖落身上的灰尘。婶婶忙着回去给三个孩子做晚饭。
晚饭后,婶婶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做着刺绣,小叔在另一个村干活计还没有回来,三个孩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熊出没》。我注意到婶婶的目光一直在桌上的烟盒上游离,犹豫了一会,我还是把桌上的烟盒递给她。点燃了一根烟,她似乎发觉了我疑惑的目光。她深深吸了一口,解释道:“其实一个女人会抽烟,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可是……”。三个孩子看着动画片发出阵阵欢笑,单纯的笑音像从远处飘来的梵铃声,让人感觉一片明朗。婶婶抖了抖烟灰,继续说到:“原来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电视机前最小的女孩,我看了看女孩,她还在专注的看着动画片,转过头看向婶婶,她的眼里一片怜爱。“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后来一直贫血,医生说不是简单的贫血,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你叔去医院开了很多补血的药回来,吃那个药,再闻到烟味,就想抽烟,一抽,就戒不了了。”说完,那支烟也刚好燃尽。婶婶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她抬头看着小女儿可爱的面庞,脸上又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的解释更像是一种倾诉,诉说自己的委屈和无奈。
我曾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却不以为然,她认为那只是一个谎言。其实,我更希望那是一个谎言。那样,三个孩子就不会在不经意间失去母亲。一个女人的命运,不只是关系到她自己,还有更多。
没能看到桃园的桃花盛开,我就离开了。但往后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象着那里桃花怒放的景象。世界在一夜之间变成粉红色,无数的蜜蜂和蝴蝶在其间飞舞,花香漂浮在每一个人的眼里和心底。有些人,也像桃花一样,绽放成最美的姿态。
可是,生活这场魔术还是不间断地上演,它带给你的始终是意想不到的结果。我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的命运,像我的婶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