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作者:李万福 时间:2014-06-24 阅读:268
梦的名声并不好。《心经》便说:“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楞严经》也教人“梦想消灭,寝寤恒一。”大概在佛家看来,梦不过是一种妄执、一层业障。南柯黄粱,自是世人所熟知的故事,一枝之上,一枕之内,遍历富贵荣华,终究是镜花水月,弹指挥间,如泡幻灭。梦刀梦花,今古共羡,然而得之者,何其寥寥。
总以为南华真人庄周该是好梦的,《齐物论》载:“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蝴蝶,蝴蝶之梦为周与?”蝶影翩翩,逍遥无待,确实是美妙的事。冷不妨却又在《庄子》中读到一句:“至人无梦”,当头棒喝,使我再没有为梦去寻根溯源的勇气。
但我却颇痴迷于梦。本非圣人,又无无上正觉,于是多梦。不知始于何时,梦占据我生命中的绝大部分。蜷曲于被里榻上,忽然而睡,梦逐队而来,自不必说,即使大庭广众之中,困意倏至,或伏于案,或靠与椅,便做起梦来。一次,记得大约是在高三罢,夏日炎炎,饭后听课,腹充人倦,更兼催眠声声,始而畏为师责,强以手捧头颅,然几番交战,到底地方之援难解中央巨病,昏然睡倒,继之以梦。是时喜读武侠,忽然自己便成侠客,仗剑风流,锄强济困,好不快哉。凌波微步之时,竟见一魔人行恶,这还了得,冲天怒气都聚剑端,长剑一挥,猛听得闷然一声,只觉拳头生痛,方知不过一梦。未几,渐清醒,大惊,揉开眼睛,旋颈四顾,见教室鸦雀无声,老师茫然怒视,同桌亦茫然痛苦状,原来适才一击,魔人未除,却伤好友。浩然正气,只换来一节课的罚站。
梦虽带来不少麻烦,但我依然钟情于梦。岁月不居,马齿徒增,出大学,上讲台,人世多变,多梦之性未改,我亦乐此不疲。
梦的内容包罗至广,或则奇幻,一日忽梦故乡老宅之旁,三鸡化凤,光彩斑斓,炫人双目,俄而飞腾,以喙叩石壁,轰然石开,则有一洞,我急奔入,不料绊石仆地,大叫一声,便醒过来。后回家,常留心梦中之处,惜迄无所获。或则惊怖,屡钓鱼作蛇,对人成鬼,时而孤身旷野荒坟之中,踯躅断崖巨涛之上,醒后犹令人毛骨悚然。记得有一回,梦徘徊于地之边缘,见天地恰如一覆钹,中间隆起处即是昊天,地外乃无底之深渊,青火明灭于下,微闻鬼哭,俯身而观,忽不慎滑到,急以手叩地缘,而身悬地外,欲上不可,欲呼亦不得出声,惊恐万分,如此达半夜,待醒时犹觉惊魂未定,手甚酸楚。后读《初学记?天部》,见虞昺《穷天论》曰:“天形如笠,而冒地之表。“所论天地之形,于我梦中景象极似,未知虞公次论是否亦得之于梦。或则梦日常琐事,亲友相逢,不异平日,更甚则已殁之至亲,有得闻见其音容笑貌,且嘘寒问暖,人非木石,能不潸然泪下。如东坡居士的《江城子?乙卯二十夜记梦》之类,自是著名词作,不劳征引,有情之人,当感于心。
我于梦颇觉遗憾者,则梦读书。时检黄卷,翻看半夜,初醒时或尚能记其大概,待穿衣毕,则常仅记书名,久之而其名亦不可复记矣,殊觉怅然。一日入图书馆借得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之清《通志堂集》,书已积尘,纸皆黄脆,但翻开数页,甚有曾相识之感,犹以卷首徐学乾序,总疑在何处看过。常嫌梦易忘,欲每日特于日记中记之,奈何生性慵懒,此计不果,偶尔记之,亦极疏略。不辞舛陋,移录一则,乃今年三月十六日所记也。
午睡达三时。梦与某及一尊者,跋涉甚远,至一富人家。其地寒,虽室内亦多冰,僮仆众,想是望族,而其中情况已不可详记矣。又梦至某处,彼出古写本《古文观止》,又云藏一古书,余初以为船山之《读四书大全说》,谛之,非也,不过一俗书耳。
浮生多梦,我有时竟难以辨别梦耶真耶。记得香山居士有两句诗道:“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人生一世,本来大梦一场,此番我又来说梦中之梦,怕是要被大方之家所耻笑了。也罢,就此打住,我且依然做我的春秋大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