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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0

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十六)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5-10 阅读:409


第二章

12
  假期里的一个傍晚,我坐在村子东边的山头上看夕阳西沉。
  光秃秃的山顶在落日的余晖中隐去了白昼的丑陋,显现出几分清浅的柔媚,山下面一片凝重的苍茫。坡地上劳作的人们逆光而动,单薄的身子如同纸剪成的,柔软轻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起。暮色渐渐浓酽了,浸染天地之间,鸟雀们飞舞的身影变成快速拉长的黑线,从这边山头呼地扯到山那边,远远的丛林里响起它们一天中最后的聒噪。晚归的牧人,踩着牛脖子上的声声铜铃悠然往回走,鞭梢斜垂,入睡了一般安宁。安静了一天的村子就欢腾起来,到处是小孩妇女吆鸡唤狗的喊叫声。
  当我居高临下审视这一切时,内心落日一样苍凉,我的希望和太阳一起降落,以难以接受的速度迅速消失,这种苍凉和黑夜一道弥漫天地之间。我用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体验和审视生我养我的小村,曾经津津乐道引以为荣的一切已经被莫名其妙的厌恶和不屑所代替,我发现村民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对他们的愚昧无知自以为是发出只有我自己听得见的冷笑,这冷笑里包含着蔑视和同情。城市生活正以它美妙得难以抗拒的方式改变我的思想和眼光。我身在农村,心在城市,我如同游离的灵魂,在黑夜里孤寂飞舞,来往于城市和乡村之间,找不到适当的栖身之所。
  城市和乡村,在我的世界里变成了一条通道两端的两间玻璃屋子,我不停在通道里往返,清晰地看见了两间屋子里的生活,却找不到那扇进入的门。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触了,好久之前的某一天夜里,站在学校阳台上看万家灯火的城市,这种游离的感觉尤其强烈,城市的声浪无论白天黑夜都像一锅沸水,那声浪里没有一滴水的声音属于我。但我喜欢这种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朝九晚五的城市生活。这就是促使我每天躲开村里人独坐山头的原因。我希望在黑暗里等来一场可以涤荡心灵增加勇气的眼泪,等来的却是眼睛越来越干越来越涩。
  下山时碰到李淘站在河边抽烟,他肩上扛着锄头,抽得烟头咝咝响,卷烟痛苦地燃烧。李淘进过精神病院,从那里出来就与从前判若两人了,除我之外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经常独自躲在一边看着天空发呆。昨天傍晚我也在这里碰到他,那时天不算暗,他孤零零地坐在河岸上,双脚浸进冰凉的河水里,背佝偻着,却努力仰面看天。我跟他打招呼,吓他一大跳,转头茫然地看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孔雀开屏虽然好看,美丽的屏后却是肮脏的屁眼!”
  我很愿意和李淘沟通,特乐意给他讲城市和大学生活,这种兴趣的浓烈程度超过讲初恋故事,我把我置放于城市生活的最中央,一切都围绕我展开,娓娓的讲述总能让我获得无尽满足和快乐。村里其他人都不喜欢听我讲述,他们总在我说话的间隙里不失时机记起圈里的猪牛羊马和地里的庄稼,他们事不关已的冷漠是那么无知和愚蠢,自甘堕落不求上进使他们成了农民里的农民。
  李淘却是例外,他爱听我讲也爱讲给我听,偶尔他会提起刘敏,但从不说她的名字,“那只骚母狗”成了他对刘敏的特定称谓。这时他的目光暗了,死死盯住某处,腮帮上滚过一波肌肉疙瘩,又滚过一波肌肉疙瘩,一字一顿说:“孔雀开屏虽然好看,美丽的屏后却是肮脏的屁眼!”我没又告诉他刘敏在大学里风生水起的生活,我带着无比的同情掩盖了所有真相,我说在大学里她什么也算不上,走路都不敢抬头走。李淘就十分释怀的笑了。
  按李淘本意,他病愈后还想接着补习,未达目的的半途而废为他想象自己继续补习所能达到的高度增加了无数种诱人的可能性,他常常说:“假如我继续补习,北大或者清华都是有可能。”
  李淘因此对反对他补习的家人耿耿于怀,他总在他们身无分文愁眉不展的时候火上浇油:“只要咬一咬牙挺着让我补习,日子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吃了没文化的亏,上了缺知识的当,穷得活该!”家人反驳,他就举我的例子,“肖容读书没我多,人家都考上了,我会考不上?”
  他父亲气得嘴唇打颤:“你都老得能当人家爹了,还好意思跟人家比!”
  李淘没有朋友,他和村里人格格不入地生活在同一片狭小的天地里,相互瞧不起,相互诋毁挖苦。他看不惯村里人脏衣脏脸却喜笑颜开,他们瞧不起他读书读成这样了还自命不凡,吃了文化的亏,上了知识的当,大家都是一线儿齐的人,卖弄啥,家里穷兮兮的连老鼠都不愿去安营扎寨。
  李淘下地劳作时穿得很整洁,胳肢窝下夹着书,头发干净得蚊子歇上面都会摔跟斗。下地之前和干完活之后,他怔怔站在地坎边,目不转睛看灰黑的泥土。恰巧我经过他身旁,他忧伤地看着我,指指新翻的土地说:“看,肖容,这就是我一辈子的衣食饭碗!”
  晚饭后,李淘准时走进我家,白衬衣刚换的,散发着加酶洗衣粉的味道,劣质卷烟腾起的浓重烟雾虬结在他头顶久久不散,他挥手驱赶,烟雾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指头。看见我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他伸手摸了摸说:“好质量!提起衣服当胸比一下,我这身材,天生穿这种衣服的料,可惜生错命了!”
  我们的谈话从批判村里人的陋习开始,因此显得特别畅快,几乎滔滔不绝一泻千里。那种众生皆浊我独醒的悠然超脱使我们俩红光满面快乐异常,笑声像鸭子的欢叫,手掌拍打得如同鸭子的翅膀。
  李淘从精神病院出来后,去城里打过工,混迹于广大民工之中,却无法将自己同普通卖苦力的民工等同起来。他非常苦恼:“我是文化人呀,可那些城里人硬看不起我,让我干粗活重活,他妈的不干了,有什么了不起。那些老板账单上签的字,不是吹牛,我闭上眼睛左手签出来的都比他签得漂亮,狗眼看人低,不干了,受不了那种窝囊气!”
  “你想干什么样的工作?”
  “虽然比不上你们大学生,干个办公室文员什么的那是小菜一碟,他们让我烧锅炉,整天灰头土脸像地洞里的老鼠,比种庄稼还脏,想起来让人寒心!”
  “ 还想出去吗?”
  “想,每天都想,农村太苦了,苦扒苦挣种一年地还不如人家城里人一个月收入高。除了你我,还有白惠,村里人都无知,村长也不行,可他们居然不听我的话,村长呢,放个屁人家当宝贝捂着,你说气不气人!”
  “不听就不听呗,有啥稀奇,我还不想说给他们听呢,浪费口舌!”
  “可是。”李淘下巴抵在椅子背上,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眼睛直勾勾看我,神色哀凄,“可是,我觉得我什么也不是了!”
  我愕然,很想紧紧握一握他的手。
  他的手突然垂下去,像两只钟摆,不停地晃来晃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