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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4

消失的乡村生活之一

作者:罗勇 时间:2014-07-24 阅读:252


 背背子
 
  背背子是个奇怪的词组,这个词组却是乡村里延续千年的运输方式。第一个“背”字是动词,背东西的背;第二个“背”字是名词,脊背的背,缀上没有实际意义的“子”字,“背子”特指压在村民背上的负担,一生一世卸不下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二十年前的乡村,村民的生活依靠人的脊背磨出来。背粪草,背粮食,背柴背水,背老人孩子……所有需要搬运的物件,全靠脊背完成,“背子”成为一种统称。
  运输的“运”是水平的,线性的,平稳流畅,伴随车轮滚滚的声响。背背子的“背”却是直立的,高低起伏,艰难迟滞,伴随人粗重的呼吸,从历史的最深处一路喘息而来,背出村民的生息繁衍,背出乡村的历史长卷。
  村里人背背子的生涯从五六岁就开始了。孩子离开父母的脊背,在崎岖的山路行走自如了,父母发给一只小扁箩,从背轻巧的猪草开始,由轻到重慢慢练习。只要不离开乡村,背子始终如影随形,人一天天长大,背子随人渐渐长大。日复一日,男人的小腿逐渐粗壮,像百年老树疙瘩,女人的腰身慢慢壮实,如同坚硬的树干。那时的乡村,男人最威武的装扮是背上背一只半人高的大扁箩,手握坚硬木材做成的“打杵”(供人歇气的一种工具,顶端三角形,形似拐杖,背背子累了,用打杵支撑箩底,重量转移到打杵上,人获得短暂的歇息。)打杵斜夹腋下,一端和箩口一样高,袖口高挽,裤管空悬,力量感油然而生。
  路崎岖不平,鸡肠子似的缠山绕岭,路旁有坎子的地方,挖了高矮不一的“歇气坎”,坎上修平整了,一字排开大大小小的方形浅坑,适合安放大小不一的箩底。歇气坎主要给不善使用打杵的妇女和孩子准备的,走上五六分钟就有一排。男人太累了或遇到乡邻想歇气抽烟才会用歇气坎,扁箩用打杵斜支在歇气坎上,人亮开身子盘腿坐一边,抽一阵烟,摆会儿龙门阵,待风吹干汗水,重新背上背子,一路小跑而去。
  乡村里有口皆碑的传奇人物,全是大力士型的。年轻时的罗石有背三百多斤重的大树筒子到镇上卖,三十多里山路一天赶三个来回。朱顺生的大扁箩,牛皮搓的背绳,细铁丝扎的箩口,一次能装二百八十斤。离我最近的大力士卯安林,他的扁箩口锁得十分精细,尼龙背绳,套肩位置缝了一层巴掌宽的布壳,实用耐看,打杵油光锃亮,杵地端用铁皮包裹,往地上一戳,响声清脆。卯安林这一副装扮引领好一阵村里的时尚潮流,年轻人争相跟风。背上背子的卯安林,人和背子融为一体,两百多斤重担压在身上,打口哨,吼山歌,一路小跑。碰到乡邻点火抽烟,人家歇打杵或歇气坎上,他不歇,负重而立,坦然自若摆龙门阵抽烟。我亲眼看见他边背背子边吹笛子,气息均匀,笛声流畅,丝毫不像负重而行的人吹的,我顿时崇拜得五体投地。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成为我小时候的奋斗目标,长大后不当罗石有、朱顺生,就当卯安林。
  一生专事说媒的宋小兰,手里的王牌是掌握了小伙子们背背子的大量信息,谁的箩大,谁的背绳扎实,谁的打杵坚固耐用,谁的耐力好,全部了如指掌。背子背得好的小伙子,最容易赢得姑娘的芳心,女人一生的幸福,指望男人一箩一箩背出来。
  背不好背子的人,就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笑柄和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他们的人生际遇也因此改变。赵小害天生体弱,十四岁才学背背子。在萝卜地里背萝卜,平地起身,他没掌握要领,抓住萝卜叶子,一使劲,人没站起来,萝卜拨出来了,人仰箩翻。结果赵小害从地这头挪到那头,拔光一地的萝卜,硬是没站起身来。余老五不会收拾工具,扁箩背绳不长便短,打杵不高就矮,背子一上身,人像喝酒醉似的,后脚磕前脚,前脚踩后脚,踉踉跄跄走不稳当。旷野里时常传来余老五祖宗八代咒骂扁箩打杵的声音。有人亲眼目睹他在河湾里和扁箩打杵发生的一场跌宕起伏的博弈:打杵绊了他的脚,扁箩轰然将他压趴下,箩死死压住人,不见腰身,只见双手前刨双脚后蹬,像一只受惊的乌龟,徒劳地挣扎。余老五骂声不断,口头指使各类动物轮番与扁箩打杵的祖宗先人媾合。经久不息的挣扎终于让他翻身出来,呼啸的斧头雨点般落在扁箩打杵上。一身汗水,漫天骂声,遍地碎屑。据说他怀着无比深重的仇恨烧掉过四个扁箩,砸断过六根打杵。
  迫于无奈,赵小害改学木匠,四十多岁才娶了比他大好几岁的张寡妇。余老五去遥远的煤矿挖煤,带回不知其底细的外乡人余五婶。赵小害余老五成家的时候,与他们同龄的卯安林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大孩子背着小背子,步履坚定地跟在卯安林的身后。
  渐渐地,公路一寸一寸爬进村子,大大小小的车辆穿梭往来,扁箩打杵被机械化的运输工具慢慢取代,逐渐难觅踪影,偶尔看见的,也闲置在角落,风吹日晒,几近腐朽。
  罗石有老了,整天痴呆呆坐在公路旁,来往的车辆碾过他的目光,扬起的灰尘落满他全身,使他像一尊泥塑。陪伴他大半生的打杵靠在身旁,如今,打杵成为他的拐杖,支撑着他老弱的身体。朱顺生双耳失聪,放牧一样赶着儿子们留给他的一群孙子,佝腰驼背的朱顺生见了人,听不见人家说什么,自顾自说,三个儿子出远门了,娃娃都留给我了,我迟早要死在这帮孙子手里。年岁稍小身子硬朗的卯安林随年轻人进城打工,打杵挂在山墙上,扁箩随他上了建筑工地,混在千千万万的民工队伍里,背平了城市的道路,背高了城市的楼房。
  现代化的运输方式,运走了村里的矿石煤炭,树木粮食,也运走了背背子的人,留下稀稀拉拉的老人和孩子。村庄里喇叭声掩盖了喘息声,汽油味淹没了汗水味。成堆的背子码在车厢里,人端坐背子上,马达轰鸣,绝尘而去。房屋一间间闲置,土地大片大片的荒芜,昔日鸡鸣狗吠人喊马嘶的乡村,似乎突然衰老了,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懒洋洋地趴在天空下,没有了生机,失去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