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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5

消失的乡村生活之二

作者:罗 勇 时间:2014-07-25 阅读:263


 人情工
 
  人情工,曾经盛行于乡村的互助方式,已被当下的社会潮流淘汰。现在我们提到“工”,都是和金钱挂钩的,与“人情”毫无关系。二十年前的乡村,农业生产完全依靠人力,没有机械的辅助,人力显得十分单薄,每户人家都有不能胜任的农活,需要得到他人的帮助,人情工应运而生。人情工是无偿的付出,人情摆在第一位,没有“人情”就没有“工”。不用村规民约约束,无须行政命令强制,但凭一副天然的古道热肠和与生俱来的善良品行,不计得失地帮困助弱。
  春种秋收,讲究时令季节,得抢时间,和季节赛跑。不请人情工帮忙,庄稼被季节抛在后面,拖了丰收的后腿,好光景就眼睁睁地消失了。遇到困难,吆喝一声,几个人,十几人,甚至几十人扛着农具集结到家里,不论报酬不问待遇,一味埋头苦干。一户人干十几天的活,人情工一天就干完了。然后谁吆喝一声,转战到下一家。几支烟,数杯茶,饱餐三顿是人情工辛劳一天的待遇。
  不用人换人,不要工换工,情当头,义当道。村头的余五婶一生未生儿育女,老伴余老五多年前死在煤矿上,她独自寡居,年纪大了,常年病怏怏的,人又瘦又蔫,走路赶不上鸭子,连只蚂蚁都踩不死。余五婶帮不了人,心里惭愧,不愿开口请人情工。人情工却不请自来,每到季节,天蒙蒙亮她的地里就有人了,村民们忙里偷闲帮她莳弄庄稼。有时候一块地里站了十几个人,带自家的种子种余五婶的地,乐呵呵的比种子质量,比干活快慢。等余五婶挪到地里,人情工干完活收工走了,只留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背影给她,余五婶分不清谁是谁,声音颤颤的喊:“回家吃口饭啊!”村路上人影越来越小,回声绕山绕岭传来,“不吃了,您回吧,别为地里的事操心。”干不动活的余五婶,家里年年粮食满仓,鸡鸭满院。
  别的人家不一样,人情属于双方面的。人情工在“工”上倾注功夫,下苦力,干重活,汗水浇灌情义,喘息呵护友谊。主人在吃喝上做足人情,煎炸烹炒,倾其所有,人情工不贪图吃喝,但主人在茶饭上花费的心思,表明对人情工的尊重。腊肉是必煮的,酒要小酌几杯,干重活的人,油肉长力气,烟酒长精神。太阳落山,村子里炊烟袅娜,饭菜香一路飘来,寻找饥饿的鼻子。活干没干完不要紧,女主人远远的吆喝:“洗手吃饭啰!”地里的人嘻嘻哈哈收工往回走,眼里的太阳沉下去,心里的温暖升起来。
  条件稍差的人家,端不上肉拿不出酒来,主人脚不是脚手不是手的,不停地拿愧疚的话给人情工下饭。人情工赶忙安慰:“填饱肚子就行,力气是个怪,今天使了明天在,吃得再好,隔夜就是一泡屎尿。有事只管吆喝。”
  随着外出打工的人逐渐增多,村里的人情工慢慢减少,到现在,这种自然纯朴的互助方式已经淡出人们的生活。年轻一代人,生活里没有人情工的概念,他们的意识里,“工”和钱是划等号的,干就得给钱。不给钱就需要一对一的换工,换什么工种,换几天工必须对等,不对等就取长补短,不累人累钱,付出直接等于回报。干一天活五十元甚至八十元,三餐有酒有肉,不满足饮食条件的价钱另算,行情逐渐水涨船高,形成约定俗成的规则,横行乡里。
  开始几年,余五婶卖掉家里的存粮,还能出钱请工,工价逐年涨高,家里入不敷出,余五婶吃上了低保,土地租给人种,勉强维持生计。没过几年,无人愿意租种,地里蒿草疯长,余五婶恋恋不舍走进自家地里,蒿草立刻淹没了她,几只惊飞的云雀直射蓝天。养育人的土地,成了荒草的世界,鸟儿的乐园。
  2012年夏天,76岁的余五婶死于家中,无人上门料理。龇牙咧嘴的狗和呱呱乱叫的乌鸦寻味赶来,狗们房前屋后徘徊撕咬,争先恐后抢占先机。乌鸦落在树上,硕果累累结满房子周围的树,间或嘎的炸开来,像黑色的纸灰漫天飞舞。十多天后,村长来给余五婶发低保金,撵狗狗不走,轰鸟鸟不飞,村长只好跑到镇政府汇报情况,政府拿出一万块钱给村长料理余五婶的后事。
  村长跑遍整个村庄,出了史无前例的高价,好不容易请来几个人,草草将余五婶埋了。后来,那几个人提起这件事仍连连作呕,说吃余五婶的蛆,白米一样爬满屋子,脚都下不去,早知道这样,给多少钱都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