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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8

消失的乡村生活之三

作者:罗 勇 时间:2014-07-28 阅读:234


 串门摆龙门阵
 
  乡村里的摆龙门阵不是军事上的排兵布阵,拉家常、聊天、吹牛的意思。串门摆龙门阵是村里人的休闲方式,串门为的是摆龙门阵。
  村里人的休闲,和季节有关。
  秋天过后,庄稼颗粒归仓,清汤寡水的季节过去了,油锅不响不吃饭的好光景随着冬天一道降临。地里的活暂时告一段落,农具捯饬好挂上山墙,地闲人轻松,大把大把的时间堆积在面前,吃饱喝足没事干,串门摆龙门阵去。
  串门摆龙门阵大多在晚上,吃完饭就出门,男人找男人的伴,女人入女人的伙,孩子扎孩子的堆。一盏油灯,一堆柴火,一罐土茶,东家牛腿粗西家马脸长地摆开来。心敞亮,话铺开,或开怀大笑,或唏嘘感慨,没有隔膜,没有避讳。乡村里的人物掌故,在口口相传里精彩,村民的精神世界,在龙门阵里充盈。油灯燃出的火苗,像一粒小小的鸡心,一跳一跳的,把时间跳到夜深。
  串门摆龙门阵不单是聊天消遣,挑水带菜洗,不经意间各种信息在龙门阵里传播开去。谁家红白喜事,谁出售猪牛羊马,谁欲起房盖屋……这样的信息,对没用的人属于闲话,像一阵风不留痕迹吹过去,对有用的人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人亲往来,生意买卖,互通有无,全依靠串门摆龙门阵促成。也有那彼此心仪的年轻人,借串门摆龙门阵的机会眉目传情,秋波诉爱,爱情的种子在龙门阵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这时候,余五婶家人特别多。余五婶不但家长里短摆得好,还会摆一套一套的“老古理(故事)”,“盘古开天地”、“乐隐秀才”、“小白龙”、“花花蛇”等等。孩子们一圈一圈围着她,妇女们边听边做针线活,嗤啦嗤啦地穿针引线,男人们在角落里吧嗒叶子烟。古老的故事,在余五婶娓娓讲述里复活,丰富了单调的乡村生活,精彩了空乏的心灵世界。
  村民们到余五婶家串门,不只为摆龙门阵,她的老伴余老五死去多年,她身体不好,无人照料,有人给她捎眼药水,有人为她带火柴食盐。人们不约而同凑到一起,就坐下来拉家长,听余五婶摆龙门阵。时间一长,去余五婶家摆龙门阵成为许多村民的习惯,晚上慢点出门,心痒痒的,脚步忙忙的,挤进人堆里,心才会安稳。没有龙门阵可摆时,会唱的来一段“莲花落”,会吹唢呐的吹一段“百鸟朝凤”。月亮安静了,夜风舒缓地吹过,间或一阵笑声起来,吓得宿在竹林深处的斑鸠一阵躁动。
  夜深,父母开始叫喊孩子回家,村子远处近处渐次亮起一支支火把,村路在亮光里若隐若现,蛇一样扭动腰身。一束束火苗,花朵似的,从这家门前绽放,一路盛开,凋谢在那家门口。
  串门的方式一直延续至今,时间仍是冬天,种地的闲下来,打工的涌回来,人们聚在一起,却不再摆龙门阵。女人和孩子的眼珠粘在电视屏幕上抠不下来,男人的双手黏住麻将无法分开。电视里播放染各色头发,一身纱装在空中飞来飞去“哇噻”“嘢”个不停的侠男侠女,刀枪剑戟的激烈碰撞声和男人打麻将的争执吵闹在村子上空纠结,翻滚,缠绕,挥之不去。
  事端不断。张家两弟兄麻将桌上为五块钱干起来,弟弟一酒瓶把哥哥砸进医院,卖掉耕牛赔哥哥的医药费,骨肉兄弟从此形同陌路。愁坏了在两弟兄家吃“轮饭”的老张,说谁都不给他好脸嘴看。老刀砍不动刺,老人管不了事,衰老的老张像他曾经使用过的农具,闲置于角落,碍手碍脚的没什么作用。两弟兄的仇恨直接影响到老张的温饱问题,二月二十八,小儿子说一个月满了,你该去他家了。大儿子的脸拉得比马脸长,上个月在我家吃三十天,他家才二十八天,还差两天呐。老张两头受气,没地方可去,找根绳子,把自己晃晃悠悠吊死在村前的大核桃树上。
  著名大力士卯安林的儿子,把大力士进城磨脊背皮攒给他娶媳妇的三万块钱输个精光,流落外地抢劫,抢到五十块钱半包烟,把自己抢进监狱。最惨烈的当数罗项军和杨十二,为赌债结下不解之仇,几次追债未果,月黑风高的夜晚,恼羞成怒的罗项军一杀猪刀把杨十二送上西天。
  有人几天赢得盆满钵满,有人一夜输得倾家荡产。世代交好的邻里乡亲,三分钟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电视声麻将声交织,汇成杂乱的乡村夜曲。夜深,传来女人叫孩子回家睡觉的呼喊,孩子沉醉武侠剧里,不耐烦地大声回应,电视剧还没完,老夫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