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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9

消失的的乡村生活之四

作者:罗 勇 时间:2014-07-29 阅读:238


 换酒
 
  酒在乡村的食物链里,如同项链上的吊坠,属于最光彩夺目的部分。酒是乡村的灵魂,缺少酒的滋养,乡村就失去了精神和灵性。酿酒成了那时乡村生活里最重要的事项之一。
  那时的乡村,酒属于奢侈品,寻常日子很难喝到。酒是人与人交往的最高礼遇,代表诚意、庄严和尊重。村民生活里的重大事项,都离不开酒。过节喝酒,重在享受,一年辛劳,就盼望年节里的酒足饭饱。红白喜事上酒,待客之道,无酒不成席。做媒送酒,成不成酒三瓶,提亲在人,成亲在酒。走亲串戚带酒,酒吃人情肉吃味,酒到人情到,情义在酒中。孝敬老人用酒,喝酒赶年纪,先有老后有小。邻里之间为鸡啄辣子猪吃苞谷的事闹矛盾,调解说和要喝酒,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一口饮尽的是矛盾,再斟满就是和谐。
  我们村把酿酒叫作“煮酒”,和“煮酒论英雄”里的煮酒意思不同,煮酒是酿酒的别称,囊括整个酿造过程。煮酒属于技术活,一般人不会干,村子里,会煮酒的人只有宋小酒。宋小酒其实叫宋仕德,因为他会煮酒,大家给他取了这个亲切的外号,村民知道他大名的人不多,但提起宋小酒,方圆几十里家喻户晓,老幼皆知。祖传的煮酒技术,自制的酒药秘方。红杉酒甑,竹制酒砚,已经在宋家传承了八代人,吃透了酒,洗刷下来的水都能醉人。
  冬天,粮食丰收,煮酒的黄金季节姗姗降临,宋家的屋顶常常白雾缭绕,酒香弥漫。风闻香掉头直奔宋家,树木伸长枝丫,朝宋家的方向不停摇晃。鸟落满宋家周围的树,酒香里蜷成一团,不愿飞走,歇得久了的,头藏到翅膀下,像是醉了,不胜酒力了。通往宋家的羊肠小道上,村里人络绎不绝,他们到宋家换酒来了,去的脚步匆忙,回的摇摇晃晃。
  宋家的酒只换不卖,三斤粮食换一斤酒,这规矩也是祖传的。酒在露天里烤着,酒砚里的酒,像姑娘的眼泪,清冽甘醇,楚楚地来,潸然地去,抽抽嗒嗒滴进木酒桶,酒香四溢。老远就吸着鼻子走来的换酒人,到宋家时,鼻子吸歪了,喉间咕咕直响。凡来换酒的,先品尝刚烤出来的热酒,品完再换。墙根置放一只大大的箩筐,粮食都往里到。宋家换酒,诚信换诚信,粮食不用称,换酒的说多少是多少。
  换到酒,照例拧开壶盖让宋小酒先喝一口,酒到壶里,就是换酒人自己的酒,让宋小酒喝一口自己的酒,是对宋小酒的尊重和感谢。宋小酒来者不拒,抿一小口,咂吧咂吧嘴,惬意地舒一口气。换酒人多,喝得他整日里酒气薰薰的。酒产量小,供不应求,后来的人没换到,换到酒的召唤一声,大伙围成一圈,蹲在宋家院子里,就着酒壶喝酒,摆龙门阵当下酒菜。一人一口,喝完顺手将壶嘴在胸前的衣服上抹一下,表示已经消过毒,递给挨着的人继续,叫做喝“转转酒”。几圈下来,一壶酒就底朝天了。
  最爱喝酒的赵德才,媳妇看得很紧,不让他拿粮食换酒,他天天踅摸到宋家,没柴他上山砍柴,缺水他下河挑水,用劳力换酒喝。碰上无偿的“转转酒”,他啥也不干,混在人堆里尽情喝够。醉了扯开嗓门骂媳妇,一路无比威武雄壮的骂回去,到家附近立即调转矛头,只骂狗不骂人,进家门突然悄无声息。第二天再来,半边脸肿得和鼻子持平,又醉,不肯回家,和宋家的狗头挨头躺在树林里,他吐一口,狗吃一口。狗也醉了,满树林疯跑狂吠,一头撞到树上,哀哀惨叫,夹着尾巴回到赵德才身边躺下,一人一狗安然睡去。
  酒量最大的数罗石有,一次能喝十斤粮食换的酒,轻易不来换一次,来一次醉一次。力气大,酒量大,声音大,醉了只准他说话,谁要插他的话,抓住对方的衣领,随手把人拧到一边,继续说他想说的话。除了宋小酒,谁的话他都不听。宋小酒却从不阻拦他,任由他闹着,劝旁边的人别计较,苦坏了憋坏了,让他散散闷吧,喝酒的话睡着的屁,当不得真。罗石有醉了,不肯让人服侍,自己摸爬滚打回家。
  酒结万人缘,宋小酒成为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势头盖过公社书记和生产队长。村里人遇到难事请他想办法出主意,红白喜事请他当总管,杀年猪请他座上席。他的话成了村里人明事理辩是非的最高标准。
  宋小酒煮了几十年酒,换了几十年酒,换来村里人的尊重和信任,却没换来应有的富裕,有时候甚至往里搭自己的粮食,这折本的营生让他的儿子宋文华感到不可思议。九十年代初,长大成人的宋文华执掌家务,煮酒的事由他接手,他马上将红杉酒甑换成大号水泥烤缸,从外地引进酒药和烤酒技术,扩大生产规模,塑料酒砚里的酒自来水似的哗哗流淌。宋文华彻底改变祖传的经营方式,他的酒只卖不换,很快成了村里的首富。村里人说,宋家的酒失去了昔日的味道,光有酒气,没有酒味,淡如清水,不像粮食煮的。“宋淡酒”的外号逐渐取代宋文华的大名,流传四乡八里。
  过去威风八面的宋小酒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有事去请他,轿子都抬不出来。2011年冬天,以罗石有赵德才为首的几十个被宋家老酒滋养了大半生的老头,趁宋淡酒夫妻去外地销酒的当儿,上门央求宋小酒为他们重操一回旧业。病怏怏的赵德才老泪纵横,说就指望好好喝一顿地道的宋家老酒,死也无憾了。宋小酒顿时来了精神,搬出闲置已久的器具。这一次,酒还没出来,赵德才媳妇破天荒让孙子背一百斤苞谷来换酒,村里人闻风而动,通往宋家的路又络绎不绝起来。煮酒的过程并不短暂,从粮食下锅到酒流出来,得有十天半月。中途,宋淡酒回来了,父子俩发生激烈的争吵,气急败坏的宋淡酒挥起斧头砸烂祖传的家什,宋小酒拼命抵挡,从一片狼藉中抢回幸免于难的酒砚。
  宋淡酒不肯善罢甘休,追到罗石有赵德才家兴师问罪,三家人互不相让,吵得鸡犬不宁,恨越闹越大,仇越吵越深,村里镇里几次派人也调解不好。
  宋小酒自此卧床不起,死于2012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死去的宋小酒,手里紧紧握着祖传的酒砚。那只酒砚,仿佛与他枯竹般的手皮肉相连血脉相通,任宋淡酒怎么使劲都分不开,最后掰断宋小酒的两根手指也没剥离出来,只好把酒砚和他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