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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30

消失的乡村生活之五

作者:罗 勇 时间:2014-07-30 阅读:258


 对歌
 
  对歌分两种,一种是对山歌,一种是对孝歌,两者都和感情有关,山歌大多为爱情高歌,孝歌专为亲情引吭。
  词曲为民间自创,来自生活场景、劳动过程、飞禽走兽、饮食男女……如同脚下的泥土般质朴,散发出乡村的浓烈气息,饱含山水的韵味,大自然的品质,或悠扬辽远,或空旷苍凉。
  村里人家,出门就是山,就是树,张嘴吼出来的都是山歌。成人有成人的山歌“今年哥哥二十三……”,孩子有孩子的山歌“放牛娃娃小小的……”,男人有男人的山歌“老远望妹一身红……”,女人有女人的山歌“……郎是青山不会老,妹是海水不会干”。对山歌是那时村里人精神生活里的盛事。
  劳动中,背背子的小伙子累了歇气,看见放牧的姑娘,喘匀气,深呼吸,张嘴开唱:“杉木做桶桶梁高,井中无水下河挑;早知妹妹来挑水,哥变鲤鱼水上漂。”姑娘应声抬头,开腔应对:“桥下有水桥面凉,桥边有个养鱼塘;水深不知鱼大小,路远不知哥心肠”……试探,表白,倾诉,爱慕,意由歌传,情因歌生。心里没感觉的人,姑娘迅速赶走牲口,消失在山林深处。小伙子的惆怅满山满岭飘荡,收不回来。
  闲暇时,躺在草地上,倚在树干旁,浸在清泉中,随口唱一两首应景的山歌,放松心情,稀释劳累,有人应合就唱,无人应合全当自娱自乐。蓝天为屏幕,大地当舞台,高山做音响,万物是听众。风过应和,树摇鼓掌,鸟鸣喝彩,与天籁齐鸣,和山河同唱,生活的负累与艰难融化在歌声里,随风而逝。
  平常日子里对山歌,只算日常生活的点缀,释放劳累和苦闷的娱乐方式,称不上盛事。每年五月端午赶花场对山歌,那才是万人空村的盛会。花场的地点选在边远的山野。我们村的花场叫“花岩洞”,一个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天然大溶洞。端午节来临,男女老少穿戴一新,涌进洞里对山歌,只分性别,不论长幼,以歌会友,借歌识人。年长者充当听众和评委,主角是年轻人,孩子纯粹来凑热闹。
  男人一拨,女人一拨,歌声起来,从问答开始,你来我往,有时是集体结晶,有时是个人智慧,才能逐渐在歌声里凸显。深情款款的歌,时而似鸟扑棱棱地飞,时而若花浓艳艳地开,时而像水哗啦啦地流,时而如云慢悠悠地飘。爱鸟的的逮鸟,爱花的摘花,男女凭感觉在歌声里挑准心仪的对象,开始一对一的对唱,歌声拉近彼此的距离,循声靠拢,一桩美好的姻缘,或许就此拉开序幕。
  我们村里,对山歌结成夫妻的不在少数,朱乖乖就是其中之一。朱乖乖号称我们村的歌王,他老婆是邻乡出名的女歌王,多年来两人未逢对手,曲高和寡,人也一直单身。有一年端午,朱乖乖慕名前往邻乡花场,两人唱了一天一夜,难分胜负,最后惺惺相惜,男女歌王结成夫妻,成为村里人津津乐道的传奇姻缘。女儿出生的时候,女歌王死于难产,男歌王从此缄口,不唱山歌,不赶花场。女儿长大后,歌王慢慢重返歌坛,于某年端午节现身花岩洞,果然脱颖而出,与一女子对上。两人唱到一起,手拉手来到天光之下,人立刻僵住了,和歌王情投意合的,竟然是他的女儿。歌王一路狂奔回家,用朝天辣熬成稠汁,仰头一气猛灌。我记事的时候,歌王一副公鸭嗓,说话含混不清,彻底与山歌诀别了。
  这件事成为十里八乡的笑话,不胫而走,盛传不衰。之后,村里人怕重蹈覆辙,花场改在青天白日之下,后来的花场叫“瘪角梁子”,赶了几年,对山歌的越来越少,终于销声匿迹。对山歌逐渐成为人们记忆深处的往事,那些对山歌成就美好姻缘的夫妻,逐渐在时光里老去,牵着出门打工的子女们留下的孩子,孤独地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
  对孝歌和对山歌不同,孝歌必须在死人的场合,送亡灵上路的时候才能唱。村里有人过世,村民们撂下手里的活,提一壶酒,扛一袋粮,抱一捆菜或蒜苗,聚到死者家里帮忙。礼物不论贵贱,不计较多少,人到情到,孝歌却是必唱的,“不唱孝歌枉自来……”
  该忙的忙活好,夜幕降临,棺木摆在堂屋正中间,以棺木为界,两边坐满人,大门外面挤得水泄不通。对孝歌就开始了,礼物是支持生者操办丧事的,孝歌是缅怀和陪伴死者的,黄泉路上,有歌为伴,漫漫旅途就不孤单。同一村子生活的人,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足,突然之间魂归天外,阴阳两隔,从此人间天上,成为永别,惋惜,感叹,怀念,悲伤,所有的情感交织在孝歌里。
  歌死者生平,唱生活艰辛,诉说生离死别的无奈和惆怅:“一进门来三炷香,四根柱子顶中梁,远在他乡知病重,归心似箭泪望乡,一思老父带大我,二念老母泪湿床,紧赶慢赶回家转,棺材放在堂中央,娘(爹)登极乐驾鹤去,儿杵丧棒守灵堂,千寻万寻找不见,阴阳两隔不声张,声声叫娘(爹)娘(爹)不应,心头越想越凄凉……”唱词悲凉,曲调哀婉,听得人泪盈眼眶。
  对孝歌,余五婶是绝对的主角,她能把几乎失传的《二十四孝歌》一字不漏唱下来。《二十四孝歌》是孝歌中的经典,以史诗般宏大苍凉的气势,讲述一个叫朱秀英的女子任劳任怨服侍生病的公公,煎汤熬药,端屎端尿,最后开胸剖膛,割肝给公公治病的感人故事,可对唱可独唱。当余五婶凄凉的声音唱到“……三叶肝子割两叶,留下一叶保胸膛……”时,整个灵堂一片唏嘘,人间的悲悯,人间的大爱在悲凄的歌声里温婉流淌,水一样淹没每一个人,安抚亡灵的魂,温暖生者的心。
  孝歌传唱至今,形式上发生了彻底的改变,由大众传唱变为小众独唱。在我们村里,唱孝歌成了极少数人的职业。去年春节,宋小酒过世,父亲安排我回乡奔丧。晚上唱孝歌的时候,棺木两旁无人落座,灵堂正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坐桌前,桌上摊开一本孝歌书,音响耳麦齐全。女人喂喂的调试好设备,开腔一唱,悲声轰鸣,立刻把空空荡荡的灵堂填得满满当当。宋小酒的亲朋好友和孝子贤孙们,在灵堂外面打麻将,为输赢得失百感交集,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