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十七)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5-11 阅读:417
第二章
1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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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 ,白惠肩上挎着手里提着,硕果累累走在村间土路上。她的头发刚拉过,柔软垂顺,耳朵里塞着耳麦,牛仔裤,露脐装,浑身弥漫着城市的味道。我站在村口的小河边,看着这个一年后与我纠缠不清的女孩迈着城市的步子走在乡间小路上,弄得尘土飞扬。
白惠妈早在村口候着,她以一个标准农村中年妇女的审美观打量女儿的装扮,结果使她心惊肉跳,没来得及和女儿说话,就猛冲上去往下拉白惠高高在上的衣服,遮盖她眼中的丑陋。她中肯地评价女儿:“穿成这样,太不像话了!”
白惠摘掉耳麦,挡开她妈妈的手,但她城里女人的娇弱姿态挡不住农村劳动妇女固执的一意孤行,放手任她妈妈拉,笑嘻嘻的:“衣服本来就这么高,你往下拉,上面怎么办?上面没下面重要吗?”
当妈的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手缩回来,埋怨道:“花钱买这么短的衣服,不怕人看见呀!”
“谁愿看谁看,看得见得不到,看也白看。”
她的话比露脐装更让妈妈吃惊,这个身体壮实的中年妇女转动着不太灵巧的身体警惕地四处观察,迫使我不得不蹲下身子去,突然站起来,装作刚出现的样子,一脸茫然看着她们。其实我早就看清白惠的肚脐眼,像一颗黑色的纽扣钉在略显棕黄的肚皮上,不会让人产生其他想法,最引人注目的是肚脐眼上那个闪亮的环,我第一反应是猜金属的属性,丝毫没有对肚脐眼想入非非。
白惠妈以义不容辞的庄严姿态一丝不苟挡在女儿前面,走路磕磕绊绊的。白惠大声抗议她老挡着她走路,但她仍以高度的责任感不折不扣挡着女儿,她看见路边的我,有些不高兴地说:“肖容?在这儿干吗?”语气里充满不自觉的紧张和敌意。
“玩,看风景。”
“看风景,有啥好看的?”
“啥都好看。”
白惠看见我,表情木然,那张黑瘦的脸形如陈年木雕般僵硬,没有生气。一年后,当她絮絮叨叨地述说她对我的深情厚意时,我惊奇的不是她的话而是她的脸,木然的表情依然如我今天所见,她像个会说话的木偶,诉说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却水波不兴。
白惠走到村里引发了大面积的鸡飞狗跳,杂沓的脚步声纷乱如万马奔腾。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牵牛出村,迎面撞见白惠,人就中了孙大圣的定身法一样保持奔跑的动作痴在那里,手指松开,牛缰绳掉了。正值青春年少的公牛对白惠没有兴趣,它早看见河对面草坡上尾巴高高卷起的小母牛,撒腿狂奔而去。
光棍半天才回过神来,满脸激动追赶和他一样激情燃烧的公牛,一溜烟经过我身边,牛远去了,人刹住脚步,拉我到树后,气喘吁吁比划着:“大学生,你看见没有,肚脐眼奶沟子,肚脐眼上吊着个耳环,奶沟子有这么深。”他比了差不多一米的深度。
光棍追上公牛,公牛正和小母牛头挨头的厮磨,响鼻打得温柔缠绵。光棍一把抓住缰绳,双脚死死撑着土坎拼命往坡塬下拉情欲盎然的公牛。他非常气恼地对公牛说:“你倒是舒服了,可我呢?!”
同样激动不安的还有李淘,把我拉到一堆玉米秸秆旁讲他暗恋白惠的事。
白惠妈给李淘介绍过一门亲事,那户人家是白惠父亲厂里的头目,头目有个妹妹,上到大学二年级时不幸患了脑膜炎,留下弱智的后遗症。花朵一样的人儿,从此口眼歪斜目光呆滞,走路一摇一摆像只笨鸭子,话只说得清单音节的词,比如说“吃”或“睡”,嘴张开老半天,就这样等着,话才长途跋涉般磕磕碰碰冒出来。人到三十多岁仍无人问津,父母早过世了,她成为哥嫂躲不开逃不掉的负担。
白惠爸多次在上司面前拍胸口:“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几巴掌把他从一个看门的拍成了车间主任,他也没有食言,吩咐老婆在村里张罗。这年月,农村人削尖脑袋想进城,许多人宁愿一无所有睡大街捡垃圾也不愿回乡下去做一亩三分地的主人,粮食不值钱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一年,还不如进城打工三两个月挣的多。他上司家这么好的条件,打着火把也找不到,况且人家没有特别要求,只要是个男人,有力气会伺候人的就行,这样的人村里一抓一大把,他有把握玉成好事。
白惠妈天生是块媒婆的料,天上飞的鸟能哄下来。经她在村里宣传,相亲的挤破了门。人一多,就有竞争,有人提上烟酒,晚上找白惠妈“单独坐坐”。可相过亲回来,都说宁愿跟猪过狗过也不愿和那样的人过。眼看事情要黄,白惠妈一急,突然想到李淘,不是一门心思想要做城里人吗?他和那女人天生那叫一个配。
李淘听了白惠妈的介绍,花半天功夫将荒芜的脸颊打理得寸草不生,兴冲冲的去了,那户人家的条件迷住了他的眼,粘住了他的脚,一切都是他梦寐以求的,还答应帮他办理城市户口,也就是说只要他死心踏地一辈子守着那个树桩一样的女人,他就是城里人了,他的生活从此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和那女人生活在一起,每天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服侍那女人吃喝拉撒。那女人不认识他,连对他笑一下也不会,一天到晚同一个表情,像铁铸成的,嘴张大了,圆睁着眼,仿佛每分每秒这个世界都充满让她惊奇的事。
李淘很苦闷,一有空就上街逛,看漂亮女人,看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他常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吃过饭了还喜欢在大排档里再吃一点,要的是感觉,要的是享受。然后买单,他仰起头,眼睛眯缝着看笑容可掬的服务员,说:“快点,我急着回家!”
家就在城里,离繁华街道不远的地方,幸福像潮水般涌上来,心生出翅膀,一扇一扇,人就飘飘然然!
时间还早的话他就到街边小摊上擦皮鞋,和手掌粗糙的擦鞋匠聊天,问人家乡下的事情,嘴巴张成“O”型,随时准备发出不理解不明白的惊叹。完了还是那句:“快点,我急着回家!”
家里的事很多,女人如同襁褓中的婴儿,裤裆里夹了大号尿不湿,每隔一小时换一次,被她的屎尿弄脏的衣裤必须当天洗干净,不能过夜,等等等,全是女人的哥哥规定的。
女人的哥哥每天来一次,像监工似的检查李淘当天该做的事,喝斥他这个村里的高级知识分子恰如喝斥小孩。李淘想找点事做,他梦想着像那些上班族一样,穿戴笔挺,朝九晚五,然后给女人找一个专职保姆。他把想法跟女人的哥哥说了,那人立刻横眉倒竖:“你能干什么?你一个农民能干什么?知足吧李淘,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你还不满足?我妹妹命不如人了,要不你这样的给她提鞋她还嫌你手糙!”
同样的话,白惠妈也多次对他说过,语气不同而已。在城里他不认识别人,就经常去白惠家,那时白家对他很好,白惠常常陪他聊天,开导他要长远打算,说以后站稳脚跟了淘哥你可以养二奶呀,有钱想要什么样女人的没有啊。
白惠很想进工厂办公室,她总在他们聊得最投入的时候嗲声嗲气说:“淘哥,你帮我嘛,帮帮妹妹嘛!”白惠乞求的眼神使他充满勇气,尽管这勇气有点空穴来风。(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