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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2

一位台湾后裔与一群威宁背篼的故事

作者:本报记者 肖林 时间:2012-05-12 阅读:570


一位台湾后裔与一群威宁背篼的故事


  ●刘广慧直言:“树直是材,人直无用。好事做尽,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詹群生答道:“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多做好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有人是命好心不好,我是心好命不好,要是每一个人都心好命也好,那该多好。”詹群生皱着眉头说。
  ●詹群生嘿嘿儿直乐,“我这个人啊,一点黑屁眼心都没得嘞。”

 

威宁有个“野猫笼”

  倒是“野猫笼”的采访出乎我们的预料,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否递烟,也不在乎你穿什么,更不在乎你是不是一个记者(好像在他们看来,所有的外在都是假的,只有心才是真的)。他们仅把我们当成朋友,滔滔不绝地向我们倾诉,仿佛在说:“我的兄弟,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所错过我生命里的点点滴滴,我都给你讲来,我错过你生命里的那些故事,你也要和我说说。”

  俄罗斯文豪列夫·托尔斯写了一篇文章叫《穷人》,讲述了一位渔夫和他的妻子桑娜关心邻居西蒙,在西蒙死后,不顾自己的贫苦,毅然收养了她的两个孤儿的故事,反映了穷人的纯朴善良。
  这个故事对家住县城渔市路23号、已上小学的詹志福来说,再也熟悉不过了,这不仅仅是他的爷爷詹群生对他的言传,更是爷爷在生活中一点一滴的身教。他觉得,他将来应该做一名像渔夫一样的“穷人”,像爷爷一样的“穷人”。
  詹群生,何许“穷人”也?
  5月9日上午,我们见到了詹群生,他将自己的家谱和一本名叫《河间天地》的氏族杂志拿出来,自豪地讲起他的七位台湾始祖的故事。
  据他说,他是台湾一种名叫“花水族” (音译)的土著民族后裔,后移居大陆,辗转来到威宁定居,现改为汉族。
  詹群生从来没有以一个台湾后裔自居过,也没有打算搬回台湾。像所有的威宁人一样,他娶妻生子,赡老养儿。不过,他之所以如此安土于威宁的原因却是独一无二的:过日子就是做好事,就是行善积德,只要有人的地方,都能行善积德。

  十四年了,背篼朱绍全终于有个落脚点了

  朱绍全,草海镇新林村人,1978年生。1994年,他16岁,小学未毕业,来到县城拉板板车,卖蜂窝煤。
  1995年,朱绍全患上神经官能症,体能迅速下降,被老板“踢”出蜂窝煤场。
  朱绍全七拼八凑,又弄来一辆板板车,在车站拉点小货,挣点钱,看病,生活。
  如此维持5年,病情加剧,生活更加潦倒。随后,辗转石门坎打砂,后因身体原因,还是返回县城,继续拉板板车。
  正是花样年华,也爱上一个女孩子,但一天15块钱的收入,让他没有勇气。
  三轮车的出现,板板车失去了市场。
  朱绍全开始背背篼,挣的钱也要多一点了,“生意好时,能挣七八十。”
  也不是天天有生意,去年一段时间,朱绍全就5天没有找到一份工作,身无分文,生活无法维系,“背友”知道情况后,把他介绍到“野猫笼”。
  “野猫笼”不但改变朱绍全的生活,还让他找到了家的感觉。
  “野猫笼”的“老板”正是詹群生,詹群生知道朱绍全的情况后,给他提供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还借给他几百块钱,让他去看病。
  从此,朱绍全有了落脚处,他起的更早,更加努力干活,隔三差五,也回家一趟,给家中年过半百的父母一些零花钱。
  十天半月,也到医院去开一点药,尽量减轻病魔对自己的折磨。
  也准备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了。

  “野猫笼”原来是一家5角钱一晚上的旅社

  说起“野猫笼”,威宁所有的“背篼”都熟悉,因为这是他们内部通用的的称号,对外时,他们介绍得文雅一些“詹家旅社”。
  关于“野猫笼”的来源,周边一些有点文化的人把它总结为:“威宁本没有‘野猫笼’,野猫多了,也就有了‘野猫笼’。”
  詹群生是一名下岗工人,因生性善良,为人耿直,深受四邻的喜爱,老岳父也将一块土地给他,让他种些土豆,以供青黄不接时接济。
  2004年春,詹群生请来2个“背篼”帮他栽洋芋。晚上,三人喝一点小酒,一聊就是半夜,便留宿他家,两人建议詹群生开一个旅社,专门供威宁“背篼”歇息。
  詹群生也没多想,就说:“你们没住的地方就来”。
  第二天晚上,就来了5个人,一个人给了他5角钱“旅社费”。
  从此,威宁有间5角钱一晚上的“旅社”在“背篼”之间传开了。
  因有一部分“背篼”经常打野(没住处),被有住处的“背篼”称作“野猫”。如今,詹群生提供了这样一个住处,他们就把这间“旅社”戏称作“野猫笼”。
  人渐渐多起来了,“野猫们”住了一段时间,见詹群生又是提供温水给他们洗脚,又是帮洗被子,也就主动把价格提到1块钱一晚上。
  在采访间,一位中年男子径直走进来,坐下,詹群生很熟悉地递了一支烟过去,他伸手接过来,二话不说点上。
  随后,我们才得知他叫辛银树,是云南昭通人,在威宁做“背篼”,去年腊月二十八到“野猫笼”,已经住了近半年了。
  “詹哥是个好人,对人好得很,我们住的时间长了,都很不好意思了,我们好几个人私下商量一下,现在每晚开他3块钱。”

  “旅社”老板差点当了和尚,只因太穷了
  现在,“野猫笼”旅社有床位15个,最多能接客30名,平均每晚接客10人,也就是说,这家“旅社”每晚收入30元。如“背篼”们生意好,还会向“旅社”买一桶泡面加一瓶啤酒,每样赚2角,就算10人都买,也就赚了2块。这样,每天毛收入32元,一个月收入960元钱。
  “上个月,交了150元的电费,30的水费。”詹群生笑着说,他妻子刘广慧接过话,“每天还要给小孙子(詹志福)3块的零花钱。”
  “詹哥的开销不止这些,很多‘背篼’晚上回来,都在他家吃饭。”辛银树补了一句。
  这样算来,詹群生一个月净收入仅在400左右,基本上入不敷出,有时“背篼”找不到工作,向他开口借钱,他二话不说,就借了出去。
  “借出多少钱去了?”
  “好几千了。”
  这样一来,家庭“赤字”更加严重,虽说詹群生性格好,但生活的逼迫,让妻子变得更加唠叨了。刘广慧直言:“树直(笔直)是材,人直(耿直)无用,好事做尽,你说,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詹群生答道:“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多做好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道理虽说了,但妻子依然埋怨他。
  2010年8月,手中一分钱都没有,借出去的钱又收不回来,刘广慧气骂詹群生:“当年儿子只读到初中,就因家庭贫困,没有继续读下去,你现在都能借钱给别人,那时怎么不借钱给儿子读书?”
  老两口免不了大吵一架。
  詹群生内心很难受,“有人是命好心不好,我是心好命不好,要是每一个人都心好命也好,那该多好。”詹群生皱着眉头说。
  此时,他已53岁了,听了媳妇的一席话,细想自己的一生,内心也悲凉了起来,遂只身来到上帝庙,准备出家当和尚。
  在上帝庙呆了10多天,也读了大量的佛家经书,感觉有吃又有喝,还可参禅悟理,晚年如此度过,也不错了。上帝庙的师傅见他如此,便给他定下了剃度时间:8月16日。
  可在8月15日,他悄悄地溜回了家,原因很简单,“经书上讲,人就是要做善事,我都当和尚了,‘野猫笼’那一大群兄弟谁来帮助他们,我当和尚的动机就是在作孽,出家又有什么用呢?”詹群生嘿嘿儿直乐,“我这个人啊,一点黑屁眼心都没得嘞。”

  背篼“兄弟连” 

  “野猫笼”已经开了8年了。
  8年来,不仅仅是威宁,毕节、赫章、织金,乃至黔东南,甚至云南、四川、湖南都有“背篼”在此歇息过,这支庞大的“军团”来了一群,又走一群,走了一帮又来了一帮,他们都和詹群生结下了深情厚义。
  小施,赫章人,三十出头,2008年,他来到威宁做“背篼”,就在“野猫笼”住下了。
  这一住,就是四年,小施成了在“野猫笼”住的时间最长的一个旅客。
  说是旅客,其实和詹群生亲如一家人,没钱的时候,詹群生给他钱用,詹群生家里急的时候,小施也会借一点给詹群生。
  去年,小施生活特别困难,连回家过年的费用都没有,小施就留在詹群生家过年。大年三十,小施给刘广慧借了50元钱,背过身去,却当作压岁钱给了刘广慧的孙子詹志福。
  类似小施这样的人很多,杨汉也是一个,杨汉在这里住了2年后,辗转到安徽打工,回到威宁还特意买了礼品来看詹群生。
  “在这里住下的弟兄们,感情很要好,我没事的时候,也和他们一起去背背篼,都是挣钱,都是为了生活。”詹群生说。
  耿满音,56岁,草海镇人。
  “您为什么喜欢在这里住?”
  “便宜,但更主要的是老詹(詹群生)为人好,而且还有个好处就是团结,今天我找到事,我就会叫上他们,他们找到事,也会叫上我,所以有个老板说我们是一个‘兄弟连’,有人走了,有人又来了,源源不断。”
  看得出来,詹群生对他们的影响确实很大,詹群生“积德行善”的理念,在他们身上以一种“相互帮助”的形式出现。

  记者手记:
  据记者初略调查下来,威宁板板车现存20辆左右,“背篼”大约有1000多人,三轮车数量无法估计。这一群人,构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普遍低学历,年龄偏大,家庭生活条件不是太好,外出打工,没有本事,在家种地,无法糊口,于是留在县城,背一个背篼或拉一辆板板车,游走在街头等事做。
  关于他们的生活,也在城市中构成一道特殊的风景线:大多时候,都是等待一句话——“背一趟多少钱?”偶尔,他们也打打扑克,在名牌服装门口徘徊一阵。吃的很简单,甚至出现一个大男人只吃一碗凉粉当晚餐的情况,因为他们收入不高。记者粗略统计:一天毛收入在50元的占70%左右,只有10%左右能上100元,其他的都不足50元。
  慈善家们和演讲家们喜欢在晚宴上声泪俱下,讲述他们所“目睹”的那些底层生活,以至于给我形成这样一种感觉:拯救社会底层人士的方式,只有国家机构和慈善机构联手,这是最有效且唯一的方式。这次采访,彻底打破我的这种想法。
  詹群生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份工作,有时候,还要上街背背篼,严格意义上,他和“背篼”们是一样儿的,可是他没有等待别人伸出手来拯救他,他拒绝听声泪俱下的演讲,他伸出自己的手,用自己微弱的力气搀扶起他的弟兄们,这样我搀你,你搀我,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野猫笼”建立起自己独特的生活秩序,苦中不乏快乐。
  采访花絮:
  为了采访到他们,我们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从着装到交流的语言都认真的考虑很久。第一个遇到的是一个拉了20年板板车的小海镇人,我穿着一身破了裤管和袖管的衣服,一屁股坐在他的板板车上,递给他一支烟,问他拉不拉货,他一下子就来劲了。有了这个经验,我们又来到城北菜市场,还是一屁股坐下去,这回不行了,这位年纪稍轻一点,看我穿的有点“非主流”,警惕地站起来,递烟也不抽,搭话他也不理,最后不得已亮出证件,他更加疑惑,干脆退了三步,不再和我们说话。倒是“野猫笼”的采访出乎我们的预料,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否递烟,也不在乎你穿什么,更不在乎你是不是一个记者(好像在他们看来,所有的外在都是假的,只有心才是真的)。他们仅把我们当成朋友,滔滔不绝地向我们倾诉,仿佛在说:“我的兄弟,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所错过我生命里的点点滴滴,我都给你讲来,我错过你生命里的那些故事,你也要和我说说。”


 

  ▲57岁的“背篼”邓俊文在城北菜市场门口等生意。(实习记者    何欢   摄)





▲詹群生在“野猫笼”和“背篼”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