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在电话里的父亲(外一章)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4-08-22 阅读:238
雪凝封山,我困守于俗世的羁绊。
围炉异乡,炕罐罐茶,品土药子酒,看央视音乐频道群星欢唱。
在我的优哉游哉里,父亲正在老屋前生火烧水,拌食喂猪。
一不小心,沉重的猪食桶,把父亲虚弱的病体,摔倒在湿滑地面。
接到电话的瞬间,酒意顿消,而我,无法把父亲从电话中扶起,为他抹去身上粘稠的猪食和潲水,为他涂药于扭伤的踝关节。
在父亲病痛呻吟的夜晚,我在观舞听歌。在父亲汗水淋漓、辛勤劳苦的时候,我在暖炉旁品茶喝酒。在父亲摔倒的疼痛中,我在异乡的电波里,慌忙伸出双手,触碰到的,却是冬的冰凉。
三爷略晓骨科,双手蘸酒,胡乱摸揉,父亲说不咋痛了,可以下地走路了。
那一双脚,从幼年一路走来,父亲背着毛主席语录走过了时代恐慌的泥泞,走过了失望的沼泽。然后,承载起一个家庭的责任与担当,风湿病痛,久与生活纠缠不休。
父亲啊,假如我能长出翅膀,就马上飞越雪凝的冰冻,回到您身旁,围坐老屋的炉火边,虽不能为您消肿止痛,却能共话沧桑。把一生的脉络理清了,你被扭伤的脚踝,血液就能顺畅流淌。
挂断电话,我只能忧郁在深山幽谷,尘世茫茫,无力卸下您积聚的累与伤。
陪父亲买土漆
乡间漆树日益茂盛,父亲却近花甲之年。
面对漆树,父亲哮喘连连,无力挥刀上树,割皮放水,舞刷收漆。
作为一个落寞的知识分子,长年累月陷身农事,所识文字如同额头滚落的汗珠,纷纷没入泥土,渐次消失在日益远视的目光里。父亲久已不闻文化的芬芳。
作为一个漆匠,技艺荒废于体力,如同那些闲置的漆具,被岁月渐渐遗忘,父亲内心的寂寞无边无际。
友人来请父亲漆棺木,腋下夹来“龙泉二曲”一瓶,价值3元。父亲戒酒,转赠乡邻。酒虽然假,漆却要真——父亲的生命里,刻着一条深深的道德底线。
从乡下到城里,风尘仆仆。一辈子较真的父亲,在城里遭遇了自称漆匠的商人。数十种类别的土漆连同殷切话语,一起陈列在父亲面前。
揭开,察看,摇头。揭开,察看,摇头……
商人脸上的天气在转变。他用教导的语气启发父亲,把这些假漆拿回去,还能混入其它原料,赚钱。棺材埋进了土里,谁还刨出来看?那人说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执拗的人,像父亲这样的漆匠,居然还想赚钱?
父亲的头使劲摇着,花白凌乱的头发,抖落了城市背后的阴暗。
凭着几十年的职业眼光,父亲最终把数桶土漆一一淘汰。收获的只有一双双圆睁的杏眼,一句句刺耳的埋怨。
生意没成,人意也不在了,商人反手关门,响声很大,钻进豪车绝尘而去。
公交站台上,父亲满脸苦笑,失落与失望写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抬头三尺有神明,做假?父亲丢不起这个人!夜里,失眠的父亲恍惚又看到,墙角旮旯里,那些祖传的漆具上面似有星光在闪耀。
那是祖辈漆艺与品德恒久不灭的辉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