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的故事
作者:张洪江 时间:2014-09-01 阅读:367
他们认识有些年头了, 他一直都在心里喜欢着她,这种喜欢随着岁月的流逝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犹如一坛陈年老酒,经过最初的摆放,在时间中沉淀、发酵。变得更加陈香了,岁月流逝中,他们时散时聚,她由于处境的关系,亲近过他,拒绝过他,冷落过他……可从未想过忘记他,她觉得对他有着一种依恋,甚至还时有一种莫名的亲情,她不想忘记他,可在她的新生活开始时,她又不希望他出现,然而她不知为啥总在选择中迷失方向,婚姻一如航行中的小船,总是和风浪相遇而偏离了正确的航线,直至搁浅。而当她身心疲惫,像一个远行之人风尘仆仆地回到起点时,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他。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虽然他像一只候鸟已于多年前离开了她,栖息于千里之外,可当她居住的小城——威宁草海边出现迁徙的鸟群时,他总会出现在她身旁,不过他觉得她带给他的只是无奈和屡次的伤害,对她,他感到的似乎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落,生活中他很听话,像一个小孩,当他千里之外赶到,站在她楼下时,她说:“你来干嘛?快回去了。”他也就乖乖地回去了,有时,他多想在她身边呆一会儿,可她和她的朋友总是在说话,在说使他伤心的话,他很无奈,他该走了,同行的伙伴也在催他,就像小城边集结的候鸟,该启程了,实际上他也努力过,他知道她不喜欢抽烟的男孩,于是他就不抽烟了,她不喜欢的习惯, 他都有意识地在改变着,可是一切都是枉然,他知道不是她不喜欢他,而是他早已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他很伤心,不得已又心不在焉地回到了栖息之地。
他本出生于高原,青少年时代在质朴的少数民族中生活过,他不知道他算不算性情中人,可那些性情中人有过的故事他也有过,他喜欢喝酒,喜欢酒后人与人之间的坦荡与质朴,可他又害怕喝酒,他既无酒量, 也无酒瘾,当别人还在谈酒论英雄时,他却醉了,没人管他,他自己把自己喝醉了,醒来就像大病一场,其它的都记不清了。
时间无情,不知不觉中他已步入中年,当白发隐现,他很难过,感到害怕,想做的事一样没做,喜欢的人一如月宫中的嫦娥,离他依旧是那么遥不可及,而岁月却在无声地逝去,直到有一天,他受一本书的影响,喜欢上了旅行,他不喜欢城市,不喜欢喧嚣,不喜欢购物和游逛超市……他喜欢自然,他多次游历于中国的西部。高原,雪山,荒漠才是他的最爱,而在这一切中,他找到了自我,忘却了烦恼,有一种身心都受到净化了的感觉,他敬畏自然,知道人生的短暂,他驻足于江河,知道岁月的悠长,特别是神秘的西藏,神圣的宗教,还有仓央嘉措的故事,都在深深地吸引着他,即使现在,这种旅行尚未结束,他一直梦想找到一个被重重大山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美丽的地方并生活在那里,也就是詹姆斯·希尔顿小说《消失的地平线》想象的地方——香格里拉。
当然远行的路上,他忘不了她,多少披星戴月、栉风浴雨的夜晚,也曾暗自感叹“此生此夜不常有,明月明年何处看?”多少失落和不理解,心泪肚咽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失去许多,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发现失去也是一种拥有——那就是对她的爱,伴随他一生,陪他到永远。慢慢地他的心变得宁静,豁达,他静静地等待着内心的和解,期待着爱情不再是一场折磨,他喜欢中原许多诗人有关爱情的诗句,却没有哪一首能让他为之动容,直到有一年,他去了西藏,知道了仓央嘉措——“那一刻,我升起了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于山路,不为拜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他流泪了, 这不就是多年闷积于心想说的话吗?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走到哪里都是流浪,他又一次想到了她,他相信世上真有缘分的话,也一定存在有缘分未尽之时。
他问佛:“如果遇到了可爱之人,却又怕不能把握怎么办?”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愉快的事,别问是劫是缘。”终于有一年,也是在候鸟南飞之时,他们又见面了,她依旧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实际上在他心中,她从来就不曾会老,他甚至忘记了她的年龄,她说:“这些年我的心很累,你以前总是约我去旅行,我未答应,这次我答应你好了,你带我去看雪山吧。”他给朋友借了一辆车,带上她,载上整车的幸福出发了,那的确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离开云贵高原后,经成都平原行程数千公里,几天后,他们来到川西高原,在康巴藏区,在贡嘎雪山下,她激动得喃喃自语:“这个世界可以肮脏,但我只求属于自己心中的那一片洁白,今天我如愿以偿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他们没有像一般旅行者那样早晚忙碌。乐于奔波,而是在雪山脚下的牧区里, 找了一藏族牧民家,经过一番商议后,住下了,说是一家牧民,其实就一位藏族阿妈在家,女儿在九寨沟一家剧院打工并在那里成家了,很少回来,平时就阿妈一人在家,藏族牧民淳朴,好客,平时也有些不守常规的旅行者就像迷路之人一样会蹿到牧区来,进行旅游,采风什么的,所以阿妈对他俩的到来也并未有太多的在意,或许阿妈以前就见过像他俩一样的内地人吧,他们把车上的一切户外用品都搬进了藏族阿妈的毡房,一个新的“三口之家”就这样组成了。
说来也是有缘,他俩身处的地方正好是传说中消失的世界——香格里拉的一部分,当年美籍奥地利植物学家.探险家洛克先生受聘于美国国家农业部,国家地理协会,于20年代初来到中国,就住在云南的丽江,这一住就是27年,解放初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洛克先生对这一区域非常痴情,以致于晚年在其夏威夷豪华而清冷的家里(洛克一生没有婚姻)即将离世时,对亲人们说:“与其在这里孤独地死去,还不如回到那迷人的世界中去”。这里说的世界便是川,滇交界的羌藏地区,这里竟成了他生前最留念的地方,洛克先生在丽江居住期间,走遍了滇、川西北地区,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正是依据了洛克先生对滇、川西地区景物的描写才创作了享誉世界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小说中香格里拉山谷迷人的卡拉卡尔雪山的原型正是他俩见到的贡嘎雪山,香格里拉是一个令世人神往、纯净而神秘的世界,是一个远离了喧嚣社会的世外桃源,在来雪山的路上,他给她讲香格里拉的故事,眼神中充满迷恋和向往,他是一个迷恋青春与爱情的人,长期以来,他的思想总是驻守在属于自己的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因为有她而顽强地存在着,今天有她的相伴,他的心里异常地快乐。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在草原上,它似乎正在倒流着回去,他俩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代,正在真实地生活着,从事着一种命中注定属于他们该做的事情……在草原上生活,在草原上放牧,其实,阿妈家牛羊不多,就两头牦牛和二十只羊,数天后,他俩居然能单独去放牧了,有时她会穿上藏族服装,走在羊群里面,此刻, 一首久违了的情歌便会从他心中轻轻响起,那就是《在那遥远的地方》,他想当年的民歌之王——王洛宾是何等的快乐,在天气好时,他也会去不远处的一座喇嘛寺里,看僧人们辩经,看他们的僧侣生活,要不就面对神圣的雪山,呆呆地坐着,此时此刻,他更加领悟了旅行的意义,实际上人生不就是一次长长的旅行吗?她喜欢照相,可惜技术不太好,见啥都拍,他还特此为她的照片取名叫做“一团糟”,在牧区里,很多地方没有手机信号,这恰恰和他们的生活达到了一个自然的和谐,可有一天,她走丢了,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非常着急,幸亏阿妈托人才把她找了回来,原来她一人独自近距离去看雪山了,殊不知草原上的景物,看着近其实有的是很远的,为此,他和她吵了一架,还是阿妈劝和了他俩,阿妈说:“雪山走近了就不好看了,以后不乱跑就行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不知不觉中一星期过去了,离开阿妈,离开草原的一天终于来到,那牧羊的小藏獒也似乎知道他们要走,在车边走来走去,他的心里无法抑制地涌起一种莫名的忧伤,这种忧伤既来自于与眼前熟悉景物的离别,也来自于即将到来的与她的再次分别,阿妈说:“有空欢迎他俩故地重游,牧区的条件不好,可是干净,空气好,有雪山的陪伴,再苦也会快乐的。”阿妈可能平时没有太多机会与人说话,离别时总是话多,还把她女儿的电话告诉他俩,说有机会去九寨沟,一定去找她女儿,会买到非常便宜的门票的,淳朴的阿妈的话,使他俩心里暖暖的,面对雪山,他们相约,三年后一定故地重游。
回到威宁,他把朋友的车还了。 她送他去火车站,那一年,威宁的冬天来得太早,天气寒冷,雾雨蒙蒙中,他俩偎依在站台上,火车即将开动的那一刻,他上了车,从车窗中挥手向她告别,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她是一个乐观的女孩,很少落泪,至少在他的记忆中他是这样认为的,刹那间,他似乎预示到了什么,心中很是难过,望着站台上渐渐模糊了的孤单身影, 他多想留下不走了 ,当初为了她而离开威宁,今后同样是为了她,他还会回来的,家乡日新月异,各方面在飞速发展,许多事情已时过境迁,心中忧伤也在逐渐淡忘,他再也没有理由长住他乡了,他的心里这样想着,在车轮的有节奏的响声中,他慢慢地睡着了。
某年的一天, 他又一次习惯性地拨打了她的电话,可号码变成了空号,他很是诧异,鉴于双方的处境,他没有过多地打听她的消息,他们本来也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多年以来就靠着一个号码相互联系着,他想,她可能换号码了,也没太多在意。他会见到她的,他心里固执地认为,从雪山回来的第二年,在一次同学的聚会中,他才知道她已从单位辞职,离开威宁,回四川老家了,没人知道她后来的住处,他的心里异常的迷乱,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布满心间,这些年来,不管他身在何处,他总是觉得她有一种芳香的气韵会默默地传递到他的情感世界里,把他心底的残火点燃成无焰的火光,没能熊熊燃烧,却也温暖宜人,可是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他感到无限的失落,茫然不知所措,感情的支柱在轰然间倒下,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有关她的可能生活的地方,可他仅仅知道的是她的老家在江油,那是成都平原上一座美丽的小城,仅此而已,其它的一切皆是枉然,他明白了,对他而言,她永远地走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2013年,深秋时节,他来到了雪山脚下,那是他们相约的日子,阿妈说:“她来过,还带了些茶叶来,只是阿妈喝不惯,说茶叶味太淡,不御寒,没有酥油茶好喝。阿妈给了他一封她留下的信, 那不过是一张便条而已, 只不过放在信封里罢了, 她说:“江哥,我不知道你何时来这里,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三年前,我便知道了你今天的独自远行,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关怀,是你给了我许多的欢乐,我已经离开威宁回四川了,面对神圣的雪山,我祈求神灵的原谅,也请你原谅我的失约和不辞而别吧,正因为我的婚姻有太多的不幸,我才知道拥有一桩美好的婚姻是何等幸福的事情,时光不能倒流,我们回不去了,感谢雪山,感谢阿妈,她们见证了我俩的爱情,我想我已经找到我的香格里拉了,它就在你现在身处的地方。阿妈说,人生是有轮回的,我们来生在相遇吧,代我向阿妈问好。永远爱你的小妹。”“她一个人来的吗?”他问道,阿妈说“哦,不,她丈夫陪她来的。”
他默默地坐着,凝望着银辉炫目的贡嘎雪山,草原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的美丽和空旷,在羊群的后面 ,恍惚中她正向他走来,拿着相机,穿着藏服,一脸的笑容……阿妈还说,她也要搬家了,国家在搞牧民安居工程,叫她们集中定居生活,可她舍不得她的毡房,舍不得她羊群走过的地方。“如果我们都走了,你还会来这里吗?”阿妈问。他笑了:“我会来的,你们都走了,雪山不是还在吗?”
太阳已经落到了雪山的背面,可它那 离去的光辉把金字塔形的山峰上永不消失的冰雪染成了金黄色, 在聚拢来的的阴影中冰川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在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主人公偶然发现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凭着他的设想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在川西北的康巴藏区,他也找到了他的香格里拉,他的心里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