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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十八)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5-15 阅读:482


  第二章
  13b
  李淘向女人的哥哥提起白惠的事,女人的哥哥没有骂他,女人的哥哥放下茶杯,放下架着的腿,坐直身子,双手拄在膝盖上审视他,良久,一字一顿说:“李淘,你敢背着我妹妹和别的女人发生什么,我对你绝不客气!”
  李淘很失望,他觉得自己除了像一台机器围着女人转外,再也没有什么作用了,他和白惠共同面对的失败让他内心生发出与白惠的患难之情,他爱上白惠了。一个奥林匹克竞赛题都难不住的高中生,怎么就成了看人眼色服侍人的角色了?他和白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李淘离开女人的时候据说相当悲壮,他在女人哥哥痛哭涕流的苦苦挽留中毅然决然地朝白惠家走去,站在白惠面前开始了他庄严的爱情表白:“只要感情深不怕在农村,只要感情在不怕吃酸菜。”
  五分钟后,他被白惠和她爸撵狗似的撵了出来。接着,他看见白惠爸朝女人哥哥家绝尘而去。
  李淘回到村里那天下午,白惠爸从还没呆够的车间恋恋不舍地朝锅炉房走去,那是他的新岗位。白惠爸对着那天毒辣的太阳发誓:“从此以后,变猪都不与李淘同槽了!”
  李淘也发誓,一定要和白惠在一起,除非是死。
  李淘写了一封长达七页的情书,请我送给白惠。我讨厌白惠如同她讨厌我一样,这种势均力敌的敌对情绪促使我们更加疏远。我想帮李淘,为了他,我和白惠有了这么多年来初次近距离的接触,我第一次见识到农村特有的烟火味道和香水味混合产生的奇怪味道,它足以使体格强壮的苍蝇当场闭命。
  她接过我手里的信,笑了一下,扁平的鼻翼旁扩出两道括号般的肉纹,嘴角后扯,一嘴四环素牙暗淡无光暴露在阳光下,干瘦的手指触到我手背,短暂停留了几秒钟,神情没有丝毫我想象中的羞怯,大大咧咧塞进牛仔裤袋里,神采奕奕说:“这么老土,递纸条子,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就得了!”
  白惠是头天晚上我去她家亲自约出来的。答应李淘后,我整天坐立不安,我母亲怜惜地问是不是痔疮发作了。我表现出的不安的确有点像痔疮患者发病的症状。那时,我心里盘算着如何约白惠出来,按时完成李淘交给我的任务,因为除了我会帮他,别人绝不可能帮他,他已经成为他最瞧不起的那些人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笑料。
  李淘不止一次去白惠家,白惠冷脸相待,白惠妈毫不留情把他赶出门来。 但他坚信他和白惠有共同语言,相信好事多磨,尽管他曾在转身那一瞬间听到白惠母亲咬牙切齿说过一句:
  “也不撒泡尿照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把她理解为农村妇女的小眼狭气和鼠目寸光:“白惠不会这样认为,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曾经那样谈得来,应该惺惺相惜才对,她怕她妈才这样的。”
  我知道困难重重,可我已经给李淘夸下了海口,我说:“看我的吧!”
  去白惠家路上我想的不是如何想方设法约白惠出来,而是如何应付李淘,我担心他脆弱的精神世界已经禁不起摧残残,我不愿失去这个与我在精神上相依为命的人。抬手敲白惠家大门,灯应声熄了,我把手电光对准自己的脸,高声叫:“白惠,我是肖容。”院子里响起零碎脚步声和嘻嘻的笑声。
  “我找白惠借本高中英语课本,我的带到学校忘了带回来。”
  白惠妈根本不听我的借口,她说:“呀!大学生,稀客,快进屋吧。”她笑容可掬的给我泡茶,“你们聊吧。”转身走出屋去,她关院门的声音很响,唱着《十五的月亮》越走越远。可惜李淘没把信给我,错过了好机会。
  很轻松的约到了白惠,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现实里的易如反掌比较想象中的困难重重,让我感到隐隐的失望,仿佛一个已经作好准备站到起跑线上的运动员,突然被取消比赛资格一样失落。
  第二天,走出家门就看见白惠蹲在村边小河岸上,那是我们约定的地点,她的头发刚洗过,白色T恤纤尘不染。把信递给她,转头四望,李淘苍老的脸庞隐藏在一棵树皮斑剥的杨柳后面,不认真细看,几乎辨别不出那是人脸,象树干多余生出的疙瘩,他的笑容久久定格在我眼前,恰似一朵枯萎的花。
  晚上,白惠敲响我家的院门,我有些意外,我说进来坐吧。她说不了,找你有事。然后压低声音说去老地方,我在那里等你。说完急匆匆转身走了。我想她可能给李淘回信了,这事情是有点麻烦,两人当面锣对面鼓的直接说多好,偏偏把我牵扯进去。这个李淘,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卖弄肚里那点墨水。
  我去小河岸上,白惠已经等在那里,弯腰靠在靠着树干,双手捂住小腹,脚不停的跺。我说你怎么了?肚子痛么?看不出来呀,人家想尿尿。夜色朦胧,看不见她的脸,她语气里没有羞,却充满娇。你不来我不敢去,怕人家看见。
  这都什么话,怕人看见不怕我看见,我不是人啊。一瞬间,我明白了白惠的意思,我已经不是她怕看见她隐私的人了。我的心咚咚跳起来,在极富挑逗的夜色里,听了极富情欲的话,小心脏有点把持不住。
  我说你去吧,我给你望风。她说好。走到树旁边,环佩叮当,人就蹲下去了。村里稀稀落落的灯光映过来,能清晰的看见她屁股的轮廓。一阵水声响起,春水涧石般悦耳动听。我的身体陡然热了,呼吸撞击着我的胸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靠着树,我蹲在她旁边,一时无语,我的心跳声还没平息,捂也捂不住,我只好站起来又蹲下去。她嘻嘻笑着说是不是你也急啊,急就去吧。
  我不急,你给李淘回信了?给我吧,他等着的。
  回什么信,他把我们家害惨了,我回什么信,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骂上他家门去,把信撕碎摔在他脸上,当众给他几耳光。他不配给我写信!
  我怔怔地看她,她的脸依然模糊,我说这样啊,那我走了。
  白惠站直身子,似乎想说什么,见我转身要走,忙说等等,你把他的信还给他吧。
  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特有意思,他说他想带我在梦想的花园里飞,他会带我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给我想要的生活……你说这样的话是正常人说的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拒绝或是答应,你都应该给人家回复的。”
  “我已经回复了,在里面的。”
  我回到家,想看看白惠怎么回复李淘的,拿出李淘的信,中间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使劲撕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一些浆糊状的绿色粘稠液体沾满纸页,不是鼻涕就是口痰,令人作呕。我忙扔到一边,想了想,用火钳夹起来丢进火炉。李淘那脆弱的神经哪里经得起这样无情的打击啊。
  我刚长舒一口气,李淘幽灵似的伸进头来,一张脸笑得如同揉皱的草稿纸,吓我一大跳。他喜滋滋的问我怎么样。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她了?晚上没事,我经常去她家附近走走,感受她的气息,我看见她出门,就跟踪她了。她答应了的吧?
  没有呢。我看见他的眼神倏然暗淡下去,忙改口说,啊……没有明确答复,她说要多了解了解,还说……特别喜欢你写的信,有文采,想象力丰富,读了还想读。
  真的吗?他灰暗的眼睛突然闪闪发光,身子好像长高出一大截,人就挺立了。我说你继续写吧,我给你送,爱情得慢慢来,得有耐心,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好好,李淘几步跨出门,我回去写信。声音颤颤的,是跑着回去了。
  那个假期我总共给李淘送了三封信给白惠,第一封七页,我烧了。第二封十五页,白惠看也没看就撕得粉碎,第三封二十八页,我求她别撕,无论如何写几个字给李淘。我因此和白惠见了三次面,一次见面的时间比一次长,她总有许多的话和我说,而我常常语焉不详的应付她,我知道李淘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远远注视我们,他内心的煎熬没有人能够体会。
  白惠却误会我的用心,她以为我之所以帮李淘送信是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她接近,李淘是我接近她的垫脚石。她的理解让我吃惊,她说你别不承认,村里人都在传了,说我们俩的闲话呢。
  我没有等到白惠给李淘的回音就回学校了,不知道有没有结果。临走的头天晚上,我去看李淘,他家没有电灯,由于交不起电费,电线被村长夹断了。昏暗的煤油灯下,李淘正在一笔一划的精心研制他的情书,灯光把将他孤独的身影写到墙上,单薄得如同秋风里的一片枯叶,闪闪颤动。
  李淘死后,我第一次看到他孤零零的坟墓时,眼前老是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耳边响起他那句充满绝望的话:“我什么也不是了。”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他坟上的荒草一片枯黄,往下滴着眼泪般晶莹的水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