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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09

最爱的人,她去了

作者:清 欢 时间:2014-09-09 阅读:413


   清明节那天,和父母到我妹妹老二坟上去祭拜,从坟上下来才到山腰,就下起蒙蒙细雨。漫天雨幕模糊了远山近树,模糊了我的视线,模糊了老二渐行渐远的墓碑。母亲摇下车窗,还一直扭头朝山上看,父亲刻意闭着眼睛,沉默不语,恐怕眼睛一张,眼泪就要汹涌而下。我静默着不敢开口说话,这场景,年年如此,而这已经是第十五年了。
  今年接连发生几起上坟烧纸钱引起的火灾,相关部门检查得严格,上坟不允许再烧纸钱,父母是明事理的人,让我买了束鲜花去老二坟上,可烧纸钱这种习惯,在颇为注重传统礼节的父亲心里,是对逝者寄托哀思的重要渠道,突然就不能这样了,我知道他心里很落寞。母亲更不用说,以往每年除了买大捆的纸钱,自己还要买纸来粘成衣服、鞋子、裤子,样样置办齐全,大包小包的带到老二墓前,边烧边交代,冷了穿什么,热了穿什么,钱可以拿去买什么。念念叨叨的嘱咐几个小时。可今年,就放一束鲜花在哪里,仪式简化了,情感似乎有些单薄,一家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老二离开我们时才十八岁,刚刚长到亭亭玉立的年纪,突然间就殁了,突然得让父亲来不及悲伤,就得赶着打理丧事。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多次,到后来只剩下沙哑的声音在干嚎。老二去世第三天下葬,父亲不分昼夜地忙碌,母亲每天晚上抱着被子去医院的太平间陪老二,怕老二一个人孤单。一众亲戚跟着她浩浩荡荡的去,又撕心裂肺的回来。
  对于我来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三天就是老二葬礼那三天,母亲一刻也不停的哭泣,有时候哭昏死过去,有时候哭累了睡过去,早上却照例按时起床,一起来就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老二的书包,边收拾边叫唤:老二起床了,快点,妈给你把书包都收好了,没有人答应,母亲突然意识到老二不在了,又嚎啕起来,你怎么不跟妈说话呀,我的宝宝呀,你在哪里啊。黄昏一近,又对着老二的房间大喊:老二,吃晚饭了,吃完赶紧去上晚自习。喊完自顾自往厨房里去做菜,摆碗筷,往碗里夹菜。估摸吃完,自顾自对着虚空笑。就像一切都还没发生过。家里有很多帮忙的亲戚,没有人敢劝她,只能陪着默默流泪。
  我默默收拾下葬时要给老二的行李,衣服被子书学习用品,心里一片空白却又要时刻紧绷神经,生怕分神遗漏下什么,母亲号啕的时候我没有眼泪,内心穿刺的痛,但是不能表现出来,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死去,但我也深深明白,从此以后,我连想死的念头都不能了,我必须好好的活,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健康平安懂事有出息才行。这个家,只剩下我来支撑了。
  丧事办完,家里亲戚散尽,整个屋子只剩我们三人,偏又是暑假,一家人从早到晚,或者相对不语,或者各自关了房门躺在床上,先前因忙碌强压悲痛的父亲,头发半月之间全白了。母亲整天半痴不癫的样子,无边孤寂笼罩着整个家,看哪里都是老二的影子,我也彻夜难眠,有好几个晚上,草草吃了晚饭回到房间,就听见隔壁房里的父母在痛哭,只是痛哭,气也换不过来,却没有一句话。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
  后来我工作了,去了乡下,离家八九十里,交通不便,每个周末回家一趟,老二不在了,从来没离开过家的我又要独自到外面打拼,这给父母的孤寂和担忧,无疑是雪上加霜,母亲曾来电话,说家里静悄悄的,从早到晚没有人说话,父亲去上班后,只有电视陪着她,打开的时候是哪个台,晚上关的时候还是那个台。说她和父亲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也不觉得饿,端起碗来,常常四目相对,饭还没到嘴里,眼泪就潸然而下。我心疼得厉害,只要没有万不得已的事,一定赶回家去,陪在他们身边。
  有一年中秋节赶回家里团圆,那时候老二不在已经四五年,母亲把晚饭摆好,让我去叫父亲吃饭,我走到他的房间门口,看见他站在窗前,拿着个望远镜正朝远处山头凝望,我喊了几声爸,他都没有听见。顺着他凝望的方向看去,那是埋葬老二的地方。母亲悄悄站在我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后来才知道,父亲这个习惯已经很多年,每到黄昏,总要站在窗前拿着望远镜看向远方的山头,风雨无阻,从不间断。父亲是个沉默少言的人,不善与人交流。满腔悲苦,对老二痛彻心扉的思念和回忆,只有通过这绝望的凝望,来无声的倾诉了。
  晚饭依然摆了老二的碗筷,桌上照常有她爱吃的菜。母亲一如既往自顾自交代,老二,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总不忘加上一句多吃点,别饿瘦了。我和父亲已经习惯她的自言自语,三个人默默吃饭不说话。多年以来,我最怕过年过节,别人欢天喜地的时候,我们家却恰恰相反。
  我家楼下是一个操场,边上有几棵柳树,老二生前喜欢在树下看书,今年突然死了一棵,母亲看见了,心里戚戚然,遇到月明的时候,一个人会去死了的枯树下转悠,回来和我躺在床上,且哭且谈,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幽幽的谈话中间,最怕听的,就是风起的声音。风一起,母亲不说话了,她常说这样的夜晚,老二是要来给她托梦的,梦里老二会告诉她自己缺什么差什么。她得赶紧入睡,听明白了,好去置办。
  有一次我正睡午觉,母亲原本是在客厅沙发上小憩,却突然鞋子都来不及穿跑到我房间里来,站在床前,呆立了那儿。我被惊醒了,以为她是进来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没有睁开眼睛,过一会儿却听到母亲的抽泣声,我赶紧坐起来问她怎么了。你没听见什么吗?你没听见你妹妹说话吗?母亲泣不成声,哭完之后,才告诉我说,她在半醒半睡之间,听见老二妈,妈的叫了几声。我说妈你听错了,母亲坚定的说她没听错,一定是老二回来肚子饿了,才喊她。说完自己去厨房弄了一碗水饭泼出去,回来情绪才稳定下来。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这距老二离开人世十五年了。十五年漫长的时光没有磨灭父母对老二的思念,他们只是屈从于现实,换了一种方式,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四处奔忙,从一个年少无知的人开始坐下来读书,找工作,努力打拼,结婚生子,想让日渐年迈的父母放心。除了年节,不知道是刻意不愿想起,还是真的已经淡忘,或者是因为忙于生计的麻木,很多时候快要忘记老二离世带来的痛苦。可是我的父母,却不会因为时间过去的长短,而减少丧女之痛,我为此难过不已。
  今年的清明节已经过去好几天,没能烧纸钱给老二的遗憾,一直萦绕在父母心里。我知道母亲的心思,她把死去的老二当成在某一处好好活着的女儿,如果不送钱去,要么会饿着,要么冷着,要么就会被别人家的孩子给比下去。父亲也总说,等下透了雨,还是找个傍晚到老二坟上去,把纸钱给烧了。我赶紧答应。
  那天我去父母那里接儿子回家。天色渐暗,看见父亲照列拿着望远镜在窗前聚精会神的看。儿子顽皮,一定也要和外公一起看,把望远镜抢过来学外公的样子朝远处山头凝视,边看边大声说:外公,外公,你是看什么呀,什么都看不见啊!我心下一疼,接过望远镜朝埋葬老二的方向望去。暮色之中,除了一片氤氲的雾气,确实,什么也看不见!